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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总攻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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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澜看了他两秒钟,坐下了。

分完任务,杜聿明只讲了一条:“这一仗,我不要击溃战。把当面的日本人赶跑了的,不算功。”

孙立人问:“三个师团,背后靠着敏铁拉,粮弹是足的。总座拿什么围?”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底下再没人问了。

散会,各军的参谋围到图前对表。杜聿明叫住戴安澜:“交接英军的细目,你留一下。”

人走空了,赵家骧把门关上。杜聿明开保险柜,取出一张折成八折的图,在桌上铺开。图上没有部队番号,只有一条铅笔线:瑞波,蒙育瓦,沿钦敦江南下,帕科库,过伊洛瓦底江,到敏铁拉。

戴安澜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西岸的差事是名目。”杜聿明说,“你比总攻早走十天,夜行昼伏。总攻打响第三天夜里,从良乌渡江。渡点在他十五军和二十八军搭界的地方,守江的是伪印度兵。过江以后一个星期,我要敏铁拉的机场。”

“船呢?”戴安澜问。

“英国人出船和操舟兵,美国人出教练。器材月底到蒙育瓦,走的是补给英军的名义。”

“电台?”

“全部静默,到敏铁拉后再联系。”

戴安澜把地图看了又看,压抑不住嘴角,回看他:“我还以为这次是新六军唱大戏了。”

杜聿明嘿道,“新六军还不是第五军出来的?”

戴安澜微微笑了笑,好像很同意,“那是。”

"布板还有一个用处。"杜聿明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手指点在马莱,"前锋到这里,把板摆出来。联络机认了板,当天黄昏,美国人一个空降兵营跳敏铁拉的机场,你的战车第二天上午同他们会合。"

戴安澜久久没有出声。他抬头看杜聿明,“这是我国第一次使用□□。给我?”

杜聿明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总要有第一次嘛。”

“将来,我们也会有自己的□□部队。”杜聿明说。

戴安澜拧着眉头说,“可是空降兵有多少能落地呢?又能形成多少战斗力呢?不能太将他们计算在内,但也不能不计算在内。”

杜聿明点点头,“这是我国第一次使用□□。好或坏,你都要上军事教科书的。具体还要取决于当时的联络,你及时与我电台电系。”

戴安澜点点头,内心的兴奋已经被冷静所取代,“我明白。”

他卷图的时候,杜聿明问了一句:“魏德迈那头,你还有没有想法?”

戴安澜把图还给他,心思早从政治上飞走了,“美国人的心思我说不好。”

杜聿明啧了一声,“嗯。”

——————

魏德迈与杜聿明心头那一点轻微的担忧与困惑,说到底,不过是林安无意间扇动的蝴蝶翅膀。可她此刻既不关心也不在乎这两位老长官的心思。

一方面,是肉食者谋之的倦怠。另一方面,则是她对阴谋与阳谋的某种固执偏好——无论高思与魏德迈如何勾心斗角,都终究敌不过战果本身的大势;无论他们在华盛顿怎样运筹帷幄,都不如她手头这份备忘录来得切实。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中美英三方会议备忘录草稿(拟本三)》

这份厚重如字典的行前准备,就是她最近全部的日子。

全书两册。第一册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战后核心利益诉求:东北、台湾、澎湖列岛归属的法理依据逐条列出,香港问题另立一节,写明分阶段谈判的底线。第二部分是经济与战损清算,历年《租借法案》物资的到位率、中国战场的通货膨胀曲线、牵制日军兵力的对比,都做成柱状图和折线图。第三部分是英美两方的一贯主张,材料全取自公开演讲、记者谈话和已刊的政府文告,逐条摘录,条下附一行"如对方以此为据,可答"。第二册是附件与话术:历次会议决议摘录、租借物资到华数量表、缅北各次作战的战果统计、译名对照表、会议座次与称谓,还有实用英语九百句——从正式的外交辞令到餐桌上的破冰闲谈,也预先设了英美可能提出的尖锐问题和答法。

这份备忘录不仅大而全,而且全部做了彩色标签索引,可以速查。丰富的图表、白话文的简明阐述,再加上图例和数据模型,倒是像麦肯锡提交的战略PPT。

欧美司那个姓周的科员校到第二册,拿着一页来找她:“林专员,这个战果统计……我们自己报的数目和美国人报的差得多,英国人报的又是一个数。三个数都印上去,会上人家一对,不好看。”

“三个都印。”

“那……”

“来源写在每一栏底下,是谁在什么时候报的,依据什么算的。”

周科员没有立刻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是怕委座看着不高兴。”

“你想让委座不高兴还是想让委座出丑?”

周科员像被掐住了脖子,很震惊地涨红了脸。林安却似无所觉,头也没抬,“去改。”

她坐在嘉陵江边那间临时拨给外交组的办公室里。窗外江雾浓得像洗不掉的灰,汽灯在桌角嗡嗡响。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油印草稿,封面用隶书写着书名,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她伸手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在图表上轻轻摩挲。厚重得像一本小字典,却能让人在三分钟内找到任何一条需要的论据。

听说委员长很看重这份东西。内部有风声,说总裁有意让“文胆”陈布雷先生亲自见一见她,对文本做最后定夺。可前线战事吃紧,内部协调又杂,陈布雷先生实在太忙,会面一推再推,至今未成。要见她的话传过两次,一直没有见。

她也并不在乎。她想要工作,一份能真正注入最高领袖脑子里的文本,就是她最想要的工作。

——————

两册书是下午送进官邸的,一册压着一册,比《辞源》还厚。宋美龄先翻第二册,翻到译名对照表,又翻到会议座次与称谓,笑了一声。谁坐哪里,怎么称呼,谁先讲话,一条一条都排好了。

宋美龄心里有点笑话林安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专员,上回呈文上批了“甚好”两个字,她就把这两个字当成一道命令,编出八百多页来,认真得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怜。这些东西到会上是没有人看的。

“世界各国的会议,都是谈谈话就定下了,哪有这样写书的?”她向蒋抱怨。

蒋在看第一册的目录,没有抬头。

“我看很好。”蒋说,“有《步兵操典》的味道。”

差点没把宋美龄气笑了。

在她看来,这本来就是多余的认真。这个年代的外交,仍带着浓厚的清谈遗风。欧洲那些老牌政治家,习惯在客厅与狩猎场里,用几句优雅的闲话把国事定下来;数字、条款、对照表,从来都是留给文书和幕僚的边角料。真正成体系的会前准备,要等到战后很久才逐渐出现。

白宫的会客室不过是韦尔斯利公共休息室的升级版,宋美龄一贯游刃有余。

但是对于几乎有点土包子的蒋来说,这份步兵操典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切。

当晚他把第一册看到第五章。讲战后中国军队规模的那一章,蓝铅笔从头到尾划了一道竖线;币值和美援那一节,页边打了一个问号。翻到九百句,他叫宋美龄念了两句。

“We reserve our position on this point.“

“I would like this point recorded.”

他跟着念第一句,第二个词念得不对,宋美龄纠正了一次,他又念了一遍。蓝铅笔在这两句旁边各画了一个圈。校样第二天退回外事局。

校样退回来的当晚,林安把蓝铅笔的道子逐条抄进自己的工作本,标上页码,旁边写下要补的东西:军队规模那一节加一张各国现役兵力对照表;美援币值那一节向财政部要新数目;圈出的两句英文,底下加注音。第二天把单子交给周科员,拟本四开始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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