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将海岸线一点点吞进无边的黑暗之中。迈巴赫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漂亮模型，孤零零地落在无人的沙滩上。车灯熄灭，除了月亮，一丝多余的光都没有。

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漫过车面，飘进敞开的车窗，试图成为别人的陪伴；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孤独的夜晚哀鸣。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霓虹闪烁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却照不进这片空旷的沙滩，也照不进车里人儿的眼睛。

靳微言坐在车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左右滑动着，翻看着相册里林景然的照片。

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出自她手，都是由其他人拍下，分享到群里。她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保存下来，又悄悄全部放进隐藏相册。

有林景然第一天入职郎峰那晚团建的。大家举着酒杯欢迎景然的加入，照片里，她的眼睛还看着靳微言的方向。

有上次去云舟度假村，一起在盛丰堂玩游戏的。林景然又一次获得了胜利，葛云柔在和她拍手庆祝，林景然脸上的笑容，自信又张扬。

有林景然和团队一起去拍广告宣传片的。她对着摄像机认真摆着Pose，专注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

有知意生日Party那天的。知意开心地搂着林景然的腰，林景然则像大姐姐一样环着她的肩，两人贴着脸笑着对着镜头比耶，亲密得犹如亲姐妹。

……

一张张照片，像一卷慢放的胶片，将她带回到当时的场景。嘴角不自主地微微弯起，眼泪却不知何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到裙面，在裙上晕染出一圈一圈的痕迹。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是秦蕴的电话。

伸手抹掉两边脸颊的泪水，靳微言按了接听键。

“喂～”

“在干嘛？一晚上都没回信息。”

“忙工作…怎么了？”

靳微言极力压着情绪，可语调里的沙哑还是透过话筒传了过去，秦蕴一瞬间捕捉到了异常。

“你声音听着怎么怪怪的…”

靳微言轻轻吸了吸鼻子，又清了一下嗓，

“有点感冒……”

“噢……来名宴玩不？大家都在。”

“不过来了，不太舒服，下次约。”

“好～”

挂电话间，听筒里又传来秦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

“有事要跟我说，听到没？”

“嗯～”

手机调整成静音放到一边，靳微言瘫靠回驾驶座，身体无力地向后陷进座椅。闭上眼睛，在这四下无人的漆黑海岸，任由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将她整个人慢慢淹没。

＊＊＊＊＊

影院里灯光昏暗，大片光影在幕布上流转，周围是压低的声音与爆米花的甜香。叶书瑶看得投入，时不时转向林景然，分享着电影剧情里被触动了的情绪。

可林景然几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荧幕上人物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她眼里只是模糊移动的色块，透过那幕布，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天餐厅，落到对面坐着的靳微言身上。

她记得靳微言听到她说答应和叶书瑶在一起后一瞬间煞白的脸庞；记得靳微言听到她诉说长久以来内心感受时的愧疚和慌张；记得靳微言听到她说要放下所有后的挣扎和痛苦；记得靳微言听到她说选择叶书瑶是忘记她最快方式时的僵硬和迷茫......

她没办法清楚的明白这一切都代表着什么，但她知道，靳微言也同样难过。

只是，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除了放下，她和她都没有其他选择了。

已经亲手划清了界限，说好了放过彼此，可此刻坐在影院里，被身边人的温柔包围着，她却满脑子都是靳微言那时的模样。灯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明明身处热闹之中，心底却空得厉害。

叶书瑶察觉到她的走神，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是不是不好看？”

林景然猛地回神，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没有，挺好看的。”

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的剧情，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靳微言那双盈着泪水的眼睛，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向了远方。

从电影院出来，大家意犹未尽地谈论着刚刚结束的剧情，林景然笼统没看进去几分钟，自然没有讨论的欲望。

“走吧，我送你回家。”

这会儿还不到十点，而这次约林景然出来见面的主题都还没聊到，叶书瑶想了想，开口提议，

“晚上吃得好撑，想走走消消食，我们去散散步，好不好？”

林景然点头答应下来。

黑色库里南缓缓停在了人行道前，红灯开始了漫长的九十秒倒数。

靳微言坐在副驾，眼睛无神地看向窗外。

外面城市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么鲜活，又那么热闹，却激不起她内心一丝波澜。

林景然的那句“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循环在耳边播放，她决绝的模样清晰地刻在靳微言脑海，让她的心脏锁得同眉头一样紧。

那一条条选择的路，堵了通，通了又堵，第一次，她对人生感到了迷茫，迷茫接下来要如何去做，迷茫现在奋斗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两个高挑的身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靳微言涣散的眼神一瞬聚焦。

叶书瑶手捧着奶茶杯，身体紧贴着林景然，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目无旁人地行走。

林景然视线朝里，靳微言看不见她的正脸，无法从她的表情上读取到什么，不过从叶书瑶弯弯的眼睛和满是笑意的脸上，也能猜到两人在讨论多么愉快的主题。

靳微言目光直直地落在林景然身上，看着她出现，看着她走近，看着她与自己乘坐的车辆擦身而过，又看着她在后视镜里完全消失不见。

垂下眼眸，本就没有神采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亮。

而看见她们两个的，不止靳微言，还有林柏彦。

林柏彦转过头来本想和靳微言说话，眼睛透过前窗玻璃看到林景然和一个女生并排走在旁边的马路上，正欲摇下车窗叫住她，手刚放到按钮处，转眼看清林景然旁边女生的脸，动作又停在了那里。

叶书瑶......

『

——六年前——

林开复坐在书房的真皮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敲着，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