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迹渊立马站直了身体,他嗫嚅了一下,终究是不敢开口喊一句姐姐,只能道:“文姑娘……我,我不是有意的。”
像是觉得有歧义,他立马又改口:“不、不是,我不是完全有意的……不是,不是……”
他越说越被自己绕出来的意思所心惊,生怕文岚枫误会了什么,到最后只剩下“是”与“不是”两个词在舌尖打转。
转到后来,他挺直的脊背又耸了下去,垂头丧气道:“你骂我吧。”
文岚枫没接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良久的沉默中,恍惚能听到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文迹渊没敢抬头,他的脸往左侧了半分,由着凌乱的头发将那张脸藏匿其中。
“饿的时候要找些东西吃,林子里有时候会窜出来些危险的东西,避之不及就会受点伤……”他说的乱七八糟,却从不提起最艰难的时候。
文岚枫就这么静静听着他在说,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只剩下了一句“对不起。”
雨势小了很多,文岚枫盯着他的脸,忽然道:“我记得文家都被抄了斩。”
文迹渊浑身一凛,急忙抬头解释道:“我不是自己偷跑的,姐,你信我!”
话出口太急,他愣了下又马上低头。
过往的样子已经很难看了,他害怕再给文岚枫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开始解释道:“其实当初、当初我已经在城门边准备等死了,被疫气杀死也好,被刑部抓走也好,我已经没再准备逃什么了。我犯了错,怎么死都是应该的。”
“可是我在那边等了许久,疫气在我身上横行霸道地四处作乱,我的意识昏昏沉沉,很多次醒过来又昏过去,路边的野狗许多次饿极了要来咬我。我没等到彻底闭眼的时候,我等来了一个人。”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是个道士模样。那天我觉得我已经差不多就该一口气了,睁眼的时候,就看见一双脚出现在我的眼前,抬头就是那个人。”
“他说我本不该有活路了的,但细推算来我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才如此。”他说着说着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妥,又急忙道,“我知道,由我自己来转述这样的话未免有厚脸皮推诿责任的嫌疑。但是,但是……你能不能信一下我?”
文迹渊大着胆子去看文岚枫,红衣女子仍旧是冷脸冷情的模样。她站立在他的面前,神色犹如被水汽模糊了一脸。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的想法。
文岚枫不曾接话什么,只是平淡地盯着他,然后道:“继续说。”
文迹渊顿了下,又接着道:“那个人说,人的路怎么走,许多时候都不由着自己的想法,或许你自己以为你在按照你的想法来,抽身开去再看的时候,却也能发现天下的时局,命定的出身,很多时候都让你变得身不由己。”
“他说,命途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节点,左右是自己的选择。”
“他说我那时并非只有死路一条,他不能更改什么,只是来告诉我,我还有选择。”
“那时遥安刚从疫气中还转,我不敢贸然跑到刑部去,等到后来我确认身上的疫气都没了才敢去。刑部……刑部说,有人向皇上替我求了个机会。”
那人具体是谁刑部不曾透露,只是含糊地告诉他,文家虽然倒了,但文岱却不肯供出朝上剩余的逆贼——这老匹夫本着“我过不好你也别想好”的垃圾心思,是打定主意要当这根搅屎棍的。
萧吟并不担心不能把这群人连根拔出来,无非就是过程再麻烦点儿罢了。
是以那个人后来同他说时,他提笔的手微顿,讶然瞧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刑部的人说,皇上同那个人定了个赌约:文迹渊要是熬过了疫气,并且主动去刑部,那便可以有这个机会。
但机会只是机会,具体要怎么抓住,那也是彼时的文迹渊需要做的选择了。
风过廊下,文岚枫腰间点缀的珠串相撞出一些叮铃,她听着文迹渊缓慢吐露出的一切,终于问出了她想问的某个问题:“文迹渊,我被掳走的时候你应该还没有出生。若非是这一层亲缘关系,今生我们应该是两个毫无相干的陌生人。”
“我从未与你有什么小时候的深厚情谊,你从小更是没见过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有名头的人有这么大的念想?你所执着的一直是‘姐姐’这个名头,你所由此恨的,你所由此爱的,全是因为这个身份。文迹渊,我实在不太明白。”
文迹渊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的问题比当初柳静姝在城墙下所问的更要直接。他的手不自然的拽了下身侧的衣服,再抬眼时,越过文岚枫,目光落在屋内的沈牧仪身上。
他的目光暗淡下去,十几年来终于将自己最不愿承认的一部分给剖开,让它曝露于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