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沾了雨水变得异常沉重,有些不堪重负的,要落不落掉在了树下的石台上。门外一直躲着的人瞳孔骤缩。
少年沉寂的瞳孔倒映着屋子正中央的情形——中年男人的目光开始变得困惑,他的新仇旧恨一并迷茫在暮遇的死亡中。
就连俞溱杨的刀何时刺穿进他的心脏,他也不知道。
那一刹那的时光里,俞暮南终于开始询问自己,那么多年来他时时告诉自己的恨,真的有如他所说那般沉重吗?
“你他娘愣在这里是想等死啊!”
被晾在一边的谈柯忽然在这股等死的静中粗骂了一句,以下犯上的模样与他刚才的奴颜婢膝大相径庭。他一把揪起俞暮南的衣领,迅速往屋里丢了个圆球玩意儿。屋里立马升起一股迷烟。
柳静姝她们措手不及,但好在有眠愁路边的经验,不算费太多功夫,就拿湿布捂住了口鼻。
便是这之中,依稀听见一句:“老东西你看清楚,是谈柯我救的你,事成之后,你得给我个大官做做。”
得来的却是俞暮南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谈柯的意图很明显,待到迷烟散了后,柳静姝走前了几步到门边:“谈柯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小人。”沈牧仪接话道。
池霁闻言倒是挑了挑眉没插话,相似的人这儿也有一个,他看向角落里的俞川。
俞川身上被俞溱杨刺穿的地方还在滴血,目光落在俞溱杨与陈衔清的身上,涣散到有些呆滞,像是终于在开启他尘封许久的脑子,想想这么多年在俞暮南的手底下,到底值不值得。
“我们现在怎么办,追还是不追?”柳静姝看够了雨,抱着肩转身问俞溱杨。
俞溱杨好似并不着急,他的刀尖垂在地上,似有若无地看了眼东南方向,那里的檐角上,隐约能看到两个黑点的快速跃动。
他轻嗤着答:“追,但是不急,你们随意就行。”
“谈柯本身没什么本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够从浔栖跑到这儿来的,但看样子也知道,他如今也没什么力气了。要带着一个重伤的成年男子逃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放心,跑不远。”
听着他这种势在必得的口气,沈牧仪沉思着道:“看来,你知道俞暮南的目的地。”
俞溱杨嘴角勾着笑,那股压了许久许久的嘲讽缓慢爬上他的脸,他收了刀道:“谈柯向来不是个敢对属上出言不讳的人,方才他那样同俞暮南说话,归根结底,不过是看清了俞暮南的颓势。他觉得自己救了他,便可以挟恩图报。一朝不用拘束自己言行,本性如何都暴了出来。”
“但俞暮南做了那么多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怎么可能容忍这样一个人对他态度蔑视,即使他知道,他的活期也不长了。”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形成了雨帘。俞溱杨抬步越过柳静姝,余光在长廊的尽头里看见匆匆逃离的一个身影。
他讶然瞥了眼那个背影,转过身,目光跳过柳静姝等人,落在了文岚枫身上。恰好与文岚枫投射过来的目光对上,文岚枫皱了皱眉,他倒是了然于胸地笑了笑。
有关芦国文家的那些事,他倒也曾听说过。
陈衔清瞧见他笑,觉得稀奇。
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兄妹,但其实私交甚少,俞溱杨冷面在外,陈衔清有时候见他,总也觉得他不该是个会笑的人。
稀奇之下,她便又偷偷瞥了眼俞溱杨。
隐隐听见门口跑来的匆忙脚步声,俞溱杨心中有几分了然是谁。想起一些从前的人,几分怅然升上心头,他带着这样的心绪,叫陈衔清道:“阿清。”
“阿清!”
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盖过了俞溱杨的声音。
来人喘着粗气,剧烈的奔跑使得他的衣衫不似从前齐整,他双目通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三两步上前,没有半分从前病弱的样子。目光锁在陈衔清的身上,见着屋子里一地的血,忽然有股猛烈的情绪裹挟着后怕一同涌上来。
他扣住陈衔清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涩哑:“陈衔清,我们谈谈。”
“金韫?”
陈衔清有几分懵,下一秒她拂开金韫的手:“你来干什么。”
“我……”金韫说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这么跑了过来。
或许在砚台前,他见那封信中字迹所袒露的想法后,有些飘摇不定的东西,便终于落到了土里开始扎根。
那几年的时光浮上眼前。他知道,陈衔清终究是站在了俞暮南的对面,他从前在她眼底看出来的挣扎不忍,并非是虚情假意。
他知道他该按照陈衔清说的那样,先将这股子乱麻全了结了再说。可那一刻,他吹响了《悯稚》后,便想看看陈衔清,然后问她:陈衔清,为什么?
“皇上。”俞溱杨站在雨帘前淡淡开口,“正事要紧。”
金韫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他退后一步,隐匿在陈衔清的背后。
端正站在前面的俞溱杨身姿挺阔,而落在他身后的金韫微微低着头,君臣之间似乎第一次这么站在青天白日下。
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南司十二骑已经在溱江被醉语堂全数剿灭,尽管目前俞暮南府上的人被尽数控制住,但这么多年来,他手下培养的人不少。俞川被我废了,其他俞氏义子仍零散在外,谈柯将他带走,说不定路上会试图召集这些人。”
“沈将军和柳姑娘告诉我,芦国的军队已经在快马加鞭赶来,这时辰也差不多该到了,您与他们一起,将剩下该拿的拿了。我去追俞暮南。”
金韫对此安排不置可否,平心而论,这里再没人比他更了解剩下的那些俞氏义子,都是什么德性了。
“阿清。”俞溱杨再度平淡地叫了一声陈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