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城门外被一片黑压压的军队所包裹，或许早有守城兵被打过招呼，认出来人，便放了行。

马蹄踩踏过地面的嗒嗒声先后不一，犹如雨落池塘，也犹如此刻俞溱杨刀柄挑开那帘雨幕。

他任由雨珠砸在刀面上，寒光中他看见自己的脸，那瞳孔中，似乎隐隐是当年零蜣的那场火。

“我知道他往东南栽了一片梨花林，他瞒着所有人栽得小心，但你，应该能够知道。”

陈衔清顿了顿，立马就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稍微回想了一下，道：“城东南至一个脂粉摊，往东三里，越过一条溪，就是那片梨花林。”

“谢过。”他转身就走。

这场雨水将这里的污血洗得很干净，冯岑到的时候，除却空气中若有若无还残留着的腥味，便只有这些伏尸能够昭然今早所发生的种种。

他下马过来时，正巧遇见俞溱杨。两人打眼略知对方的身份，淡淡点过头算作招呼。

冯岑觉得这个小年轻有些眼熟，心底划过一丝异样，便不再多想。他冲沈牧仪过去，瞧见柳静姝，笑呵呵谈了几句。

一旁的陈衔清忽然有几分焦急，她不知为何喊住了俞溱杨：“那个……哥！”

俞溱杨疑惑回头，目光却与冯岑对上，他虽心中不急，却也仍是皱了皱眉：“什么事？”

陈衔清并不想她费尽心思送给俞溱杨的“礼物”，就这么在这场风雨中比肩错过，百转千回下，她生硬道：“你刚才难道没有听到什么？”

她刻意得不行，连冯岑也感觉到了丝毫。

两人的目光再度交汇，冯岑终于有了些猜测，他上下打量过这个年轻人，沉厚的声音道：“小友，我似乎……应该认识你。”

俞溱杨定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脚下却是并没有动作。

冯岑忽然福至心灵，来时听见的那曲乡音总让他莫名想起一个安静的小孩，于是脱口而出问道：“你是阿兰央吗？”

那一丝忐忑不安的疑惑被隐藏得很好，可却恍惚将俞溱杨重击了一下。

他许久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阿兰央”三个字一下将他拽回许久许久的从前，连带着早就被压在心底，不敢轻易吐露的话也不自禁被打开了尘封。

“洓戝……喃呒仄沅居咯克宁。”

（是的……我远方归来的亲爱的客人。）

这句话像落进平静水洼中的一滴水滴，将冯岑牢牢钉在原地，他的目光久久锁在俞溱杨身上，久到俞溱杨离开，再不见一片衣角。

……

这场雨下得不算突然，但断断续续下了许久。柳静姝和沈牧仪并不急着赶往那片梨花林，因着俞溱杨说的“随意”——他或许是更想亲手杀了俞暮南的。

于是他们便留下来，想着先将剩下的一些琐事与金韫一道处理了再说。

沈牧仪站在暮遇的身边，他盯着他的眼睛，那里张开着，目光中透着释然。

沈牧仪不说话，周遭的人跟着自己该做的事动起脚步来，他站在这里，与他们都不一样。柳静姝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

便见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挺阔的肩膀随着这口气耸了下来，然后整个人附身，向下蹲去。

抬手，合上了这双眼睛。

“许大人。”他叫道，“这一路黄泉希望有人为你掌灯，下一世，如果可以的话，就做许杭吧。”

就做个像你从前表现出来的，那样的人吧。

……

文岚枫得闲出了屋子，他们目前的任务是将这座宅邸的血迹给去除掉——杀了俞暮南后，芦槿两国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矛盾，或者说，藏着私心有矛盾的人都死了。新的执政人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并不希望俞暮南的死成为有心人煽风点火后，两国之间新的矛盾口，于是一切的痕迹该抹杀的便要抹杀了。

屋子里的痕迹已经消除得差不多了，她出门透口气，恍然觉得有道视线追随着她，似乎，从踏出磐石关起就在了。

她并非不知道有个人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渭城，之前是有事在身懒得计较，可现在……

文岚枫抱手往廊柱上一靠。她感受不到来自这个人的恶意，可不管他有没有恶意，文岚枫总是得见见这个人的。

“滚出来。”她说。

长廊尽头没有动静，但她清楚看见有片衣角拖了出来，然后又藏了回去。

她嗤笑了声，无聊地用指节敲了两下廊柱，沉闷的咚咚声，随着不远处那些往来人的脚步砸进尽头少年的心里。

他踌躇着，便又听见廊柱边的红衣女子催促：“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语气里已经是极度不耐烦。

他心下一惊，脚步比他的脑子更快做出决定。他走了出来，身量气势不复从前。

细看下，他褴褛的衣衫宽阔无比，晃悠悠套着一副极其瘦削的骨架。面颊早已凹陷，从前还算俊朗的脸庞如今已泯然，连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也变得小心翼翼。

他踌躇着出来，踌躇着上前，正要踌躇着开口，就听见文岚枫呵斥道：“给我把人站直了，站不直就给我从哪来滚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