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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27.银河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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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睁开双眼,聿如正伏在他怀里。

她在掉眼泪。像受了好大的委屈,簌簌的眼泪汇成一条小河。孟寥一阵心疼。她向来那么坚强。都怪他离开得太久了。

他低估了四十杖。从前他也很少受过重伤,原以为休养七天,已经足够。

他们仿佛坐在一辆马车里。风帘飘拂,光影明灭,车厢犹如风浪尖的小船,车窗外的市声忽远忽近,是拍岸的潮水。他俯身从背后拥着她,她反身抱住他的手臂,像一只小野兔抱住很大的萝卜。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拭着汹涌的泪,她整个儿钻到他怀里。相扣的指间生长出枝叶,枝叶的洪流席卷了疾驰的马车。

繁茂的包裹悄然舒绽。他们正坐在一间老屋里。小孟集。雨后湿柴的烟气。聿如像卷起帘幕一样把整个屋子的阴影卷起,然后夕阳照彻通明了整个空间。他记起过去岁月里许多古旧愉悦的事。黄昏中她转过头,粲然对他笑。每当暮色从大地的四方升起,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家。

平原尽头,夕阳急速下坠。天边暗紫火红的晚云骤然铺排如千军万马,烟尘中突出一骑,猝然将她挟上马背。长发纷飞,她在巨大的夕阳中回首呼喊着他。

他在马车里惊醒。聿如仍伏在他膝上,却一动不动。

他扳过她毫无起伏的身躯,寒色刀刃刹那间照见双目紧闭的冰冷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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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人发出痛苦至极的呻吟。这个向来沉默坚毅的人第一次出现这样可怕的反应。轮值看守的士兵冲出门喊道:“不好!快请大夫!”

大夫赶来时,贺知颐也拄杖等在门边。

那日他顾念故人的情面,已私下让掌刑人避开要害,勿伤筋骨。然而他能掌控力道,却掌控不了受刑后接连不退的高烧、杖疮和昏迷。

秋阴漠漠的刑台仿佛还在昨日。半个月了,人一次也没有醒。

这期间,崔劭崔长史告了一个月的病假。国公府派了家令前来交涉,要求仪同府严惩那个犯上的属吏,又明里暗里提醒他们劫掳他人家婢的行径已犯了律法。

贺知颐不自觉地用那夜孟寥驳他的话堵回了家令,打发人带着他去看看被杖得不成样子的孟属吏。少时下属回来复命,说家令已经走了,不曾再说什么话。

…… ……

“是热毒攻心之症。”大夫查探了伤者的情况,回禀道:“绝对不可再动气。若这几日能平稳度过,只要好生将养,日后仍可痊愈。否则……恐怕危险。”

贺知颐拄杖离开。“知道了。”

贺将军现下不能去细想什么叫贻患终身。他只知道,即使能痊愈,往后每到阴雨天,孟寥的旧伤仍会酸痛,就像他自己的腿。

他得逞了,他得逞了。他让一个尚在壮岁的青年人,尝到和他一样的苦楚。烙在他们身上的伤疤,全都是因为陈人,只不过一个是勋章,一者个耻辱。为了一个女人……终有一天,付出了代价的青年会自问:“值得吗?”

贺知颐不知道,当日何爽从他这里得知真相之后,已吼过这个问题。那时孟寥刚刚被奄奄一息地抬回房间。

“若是你我同袍……身陷敌营,我去……相救,你觉得……值得吗?”

“那有什么好说,搭上一条命也值得!可她只是个女人!”

“她是我同袍。”

拼尽气力说完这几个字,他沉入了彻底的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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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进去吧。”

陌生的衙役推开一扇门。屋子四壁靠墙摆着一行水火棍,当中只摆着一张长凳,长宽足够一个人趴在上面。

“国公府是当朝勋贵,娘子以下告上,按例需先受二十杖,而后审理。”

除了法曹参军手下的一位佐史和押着她的两个衙役,这里再没有其他人。

聿如不怕人多,在场的人越多对她越有利。但他们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上值时辰一到,围观的府吏们被催着散去,郭捕快和臧捕快也只能离开。她先被带到办公堂隔壁等了许久,然后就被押到了这里。

她没有温顺地跨过门槛。

“按的哪条律例?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律法。”

佐史一板一眼道:“娘子是陈人,照理不懂我大隋律例,只是律法原也不为让娘子明白而设。请吧,娘子。”

“我不会受。”

那佐史道:“既然如此,我便去向法曹回话,不须传国公府前来所谓对质了。”

“尊驾怎会如此误解?我并没有要罢诉。”

一个衙役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那你还废什么话!”

“我不会悔状,也不会受杖。”聿如扶住门框:“当初我在这里受了二十笞,才补得一张过所。现在你们还要我再受二十杖,才能去拿回我被夺走的东西?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王法?”

说到最后一个字,声线已然有些颤抖。她最近是身心都太脆弱了,脆弱到单独一人面对这样的情境,竟然会委屈,竟然会害怕。孟寥究竟在哪儿?

佐史犹疑了。不是因为她的泫然,而是他的确记得这个娘子,记得她当时主动自首的情状。

但他也只是个奉命的下属。

她现在决不能、决不能退。两条水火棍架在面前,聿如咽下眼泪,咬紧银牙:“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尊驾,你我都不过是蝼蚁。给我留条生路,也为自己积些阴骘吧。”

办公堂内,法曹参军刘知业正和户曹参军罗启急促地商量着什么。佐史进门回话道:“那娘子死活不愿上刑凳。”

刘知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口气还没舒,佐史又道:“也不愿罢诉。”刘知业喝道:“怎么由得了她?”佐史道:“她说还未审理,判不了诬告;未拦圣驾,也算不上滥诉……我们没有理由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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