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撩乱院子里纷飞的衣衫。巨大的幸福冲击得人缓不过气来，她几乎奇怪自己还能立在原地。

孟寥低头编着手中的鸡笼，平平常常道：“豆饭，还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竭力保持声线的平稳，希望聿如没看到他两鬓渗出的冷汗。方才进门的时候，怀之尖叫了一下，激动地冲过来抱住了他。他现在，背上有些疼。

“我会做。”聿如立刻说，“早晨打了一碗炙豚回来，家里还有葵菜。”嗓音已经变了。她不敢看他，快步走进厨房，挪开水缸木盖，舀起一瓢清水。

他回来了。葫芦瓢出神地悬在水面上，清水倾泻而下。她赶忙又舀了一瓢，全部倒进釜里。他回来了。聿如在灶前坐下，拨开灶膛里余火的灰烬，伸进柴草，吹了吹。

一簇跃起的火苗映亮她黑如点漆的双眸。他怎么还会编鸡笼？

……可他怎么这么冷淡？聿如抱住双膝，痴对了半晌，才想起釜里是空的。一转身，暗荫的厨房里，有人拿笊篱漉了浸泡好的大豆，和粟米一起倒入陶甑，端着甑放在釜上。

“葵菜做羹吗？”他问。

“还疼吗？”

两句话同时问出口。一时间，只听见渐渐滚开的水声。

小院里氤氲着皂角和阳光的气味。一整个夏天，小女孩长高了，有了少女的身形。怀之一件一件抻平晾着的衣裳，一边屏息听着。

孟阿兄这次回来好奇怪，连看到阿姊都没那么开心，脸色惨白的。他受了什么伤，还没好吗？

厨房里，孟寥很快道：“不疼。”

回答简短到几乎像一个自卫。他仍背对着她。孟郎从前绝不会这样的。出什么事了？聿如心里一沉。难道是来向她道别的？

“那劳你去陪阿怀说说话，好吗？”她垂睫淡淡道：“她很久没见阿兄了。”

面前的釜里，水翻滚的声音愈来愈响。孟寥没有动。脊背上的伤口，爆裂般侵蚀着最后的意志。

浓重的绝望攫住了他。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粉饰的平静，恨自己钝口拙腮。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

已经虚弱到这个程度了吗？连最基本、最简单的一顿饭都做不了。过去矫健精干的身躯，已成了一个使他蜷身缩膝的铁笼子，他被判永生关在其中，忍受着窒息的孤独绝望和气闷一直到死，连呐喊也喊不出声。遑论保护她们，遑论，爱她。

孟寥放下手中的物什。绝望到底，静静的崩溃到了底，竟也就能够忍受了。“好。”他说，“我出去了。”

她看着他顿了一顿，仿佛调集了全身力气，才僵硬地迈出第一步。

聿如疾步拦在他面前，回头决断道：“阿怀，看着火。”不由分说抬起孟寥左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进了厢房。孟寥没来得及反应，被她动作麻利地脱了外衣靴子，按到榻上。聿如三两下打开一个小药包，还未褪下中衣，就看见他背上渗出一大片鲜血。

孟寥还挣扎着要起来，聿如已解开他的里衣，拔开瓶塞往他背上撒药。有了余钱之后，她备了许多伤药。孟寥一声闷哼，咬紧牙关抓住被衾，意识到背上伤痕尽数映入她眼帘，再次欲起身掩上衣襟。聿如一边咬断纱条，一边拍下他的肩臂。她现在也备了许多纱条。

孟寥终于动弹不得，伏在榻上。聿如见他不再乱动，又上了些药，才替他包扎起来，一壁咬牙道：

“郎君好耐力，这也不疼吗？”

孟寥听她又叫回这个疏远淡漠的称呼，倏然涌起强烈的攫取与焦灼，脱口而出道：“别叫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