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甚至他藏在堆满秸秆的板车里潜逃出来、在一个黑暗肮脏的小巷里被推着板车的人发现、又碰到那恶贼之后,世界都再度真实了。在这个世界里,他的愤怒会有效果,他的呼喊会有回应,他抄起的水罐可以砸破坏人的头,虽然被恶贼伤到的疼痛也是切切实实的。他像对姊姊一样保护素昧平生的尤娘子,尤娘子也像对弟弟一样爱护他。那恶贼不在的时候,他俩互相鼓着劲儿,想着逃跑的办法,虽然没逃成功,可他俩都一直保持着精神头儿。
阿瞻忽然很想再去看看尤姊姊。她的家人还会为难她吗?
“‘都很好’,”聿如重复道:“你还能在不知姊妹下落的情形下不管不顾地逃出来?阿瞻,你何时这样冲动过?”
瞻之不回答,只死命盯着墙角的花盆。他在外祖父家吃饱穿暖,自己也羞于说出“过得不好”这四个字。在那阴沟一样的小巷里,他和尤姊姊每天只有半碗水和半块饼子聊以果腹,有多少人却每天都过着这样艰难的日子。相比之下,国公府的日子怎么能叫“不好”?
聿如不再说话,只向他张开双臂。
眼泪瞬间决了堤。阿瞻终于忍不住,扑在阿姊膝上呜咽道:“我不想回去!我宁愿跟你吃糠咽菜,我不要跟阿父也不要跟外祖父,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
聿如拍着他的背:“好,我们一起。”阿怀一扁嘴,别过头道:“哭什么啊你。”
阿瞻于是竭力忍住,哽咽道:“阿姊,我们今天不要去外祖父家,回了那里就出不来了。”
聿如答应道:“好,不去。”
她擦掉眼泪,一下一下拍着阿瞻。却忽然警觉,阿瞻的户籍还在国公府里。
所以,即便去了州府提出交涉,恐怕他们也根本没有交涉的资格,国公府更不可能同意放出阿瞻的户籍。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去一趟大兴,找到叔父,让他来办。
可叔父既投隋为官,岂非更不能违逆安国公?
退一步说,即便他不愿儿子跟着外祖父,难道就同意放阿瞻跟着她待在洛阳?
怎么办?聿如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私了不行,公了也不行,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阿瞻被夺走?
两条路都走不通。也许,也许就不必拘泥于这两条路……
聿如思索了会儿,慢慢道:“阿瞻,你之前说,傍晚从国公府出来的那辆板车,被推到了那条小巷里。推车的是国公府的人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问这个。只觉既然无路可走,不若先从眼下的结解起。
“嗯,中间没换过人。”
“他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楚,”瞻之想起来还脚底生寒,不禁打了个哆嗦。“那时候天全黑了,巷子里也很黑。”
阿姊的手搭在他肩上,阿瞻慢慢镇定下来。“他发现你之后是什么反应?”
阿瞻震了震,这才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好像很生气。”
忽然发现板车里藏着个人,可能会吃惊,害怕,但怎么会一上来就生气?“他也不认得你吗?”
阿瞻委屈巴巴道:“不知道。我成天只上学堂,不能乱走,没怎么接触过旁人。”
聿如问:“他发现了你,然后呢?还记得详细情节吗?越细越好。”
后来……那个人把他从车上拎下来,他吓得手足发软,被揪着领子推到一座老屋里。那屋子很破旧,到处是蛛网,黑洞洞的窗户像干涸的眼眶。抓他来的人威胁说,他要是敢逃,就叫鬼怪吃了他。听得出声音刻意变过。然后就锁了门出去了。
没有灯烛,那晚的月光也很黯淡,他试着起身摸索,可辨不清方向,还差点儿在青苔地面上崴了脚,于是只好蜷缩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响,那个恶贼就来了,还绑了尤娘子。
“你说那时天色已晚……到宵禁了没有?”
瞻之定神回想着。“到破屋之后没多久,暮鼓就停了。”他还记得那沉重的阒寂压在身上的感觉。
也就是说,宵禁开始了。推着板车出国公府的人,那一夜没打算回去。
“阿姊,你要查案吗?”
“阿姊不查案,只想弄清楚。”聿如沉思着。深夜,永义坊,破屋,堆着秸秆的板车,夜不归宿,国公府的人……她总觉得一些原本看似不相关的事正在冥冥之中聚拢,拼合,可总差那最后一片……
她离那个答案很近,很近了……她仿佛伸手在黑暗中摸索……
手。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也在国公府待过。受刑之后,墙边的一排黑屋里。她气息奄奄地靠在墙角的秸秆堆上。门缝外的天光渐渐变暗。她梦见沉重的盔甲。“怎么会把人关在这里?”
盔甲转过身来。喀拉,喀拉。
头盔底下没有眼睛。
聿如蓦然一悚:“阿瞻,堆着秸秆的板车里还有没有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