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翻检旧信。多年以前,起了毛边的黄昏。
年轻昳丽的侧影神思恍惚。
“祖母已在弥留之际……阿弟写信,她还念着我。”
“我走不开,端云。”身后圈着她的男子身影沉沉叹息。“关山迢迢,又怎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回去也来不及了。”叫端云的女子怔怔下泪,“信在路上就走了两个月……”
她的夫君不再答话,啜去她的泪珠,托着纤腰,沿皓颈一路吻下。
她被迫往后仰起头,泪堕鸦鬓,和一声低低的,仓促吞咽的呻吟。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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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园子还未建起。嵩南谷地的顾家庄园,土地平旷,瓦屋泥墙,朝哪个方向,都能一览无余地望到很远之外。
南朝少女花了很久适应这平旷,犹如花了很久,习惯梳起妇人髻。
抛下所有亲朋故旧,背井离乡,是她为他的牺牲。漫长的下午,太阳照进来,人陷在直棂窗影子的栅栏里,点一点头,再摇一摇头,看着围栏间,珠钗的影子晃一晃,又晃一晃。在细微的时刻,陷入荒凉。
她以同样的姿势,日复一日,在日暮前被荒凉掩埋。直到入夜后门推开,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挖掘出来,抖落满身尘埃。
她的一日十二时辰只为等这一刻。红绡帐里肢体交叠,销魂的顶峰从喉咙深处溢出轻笑,才终于在柔情蜜意里自认,这不是牺牲,是……是两个灵魂不可阻遏的共振,是前世今生姻缘注定,是逃不脱的命运冥冥之中指引……
是对自身欲望的服从和放纵。包裹在对他屈从妥协的姿态里,仿佛如此自己则无辜洁白。是在他强烈欲望的表现中无可抵抗的沉溺,仿佛自己自降生起却从斯时斯地才正式获准存在,在他的瞳仁之上、覆压之下、□□之中,才终于看见自身的价值,让初出深闺的少女兴奋至晕眩:他在赞赏她,能让他欢愉。
他的欲望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她曾拿它来衡量爱。
只是最深处,最深处,始终隐约不舒服,却从不愿承认自己不舒服:他仿佛只愿尽情与她共享快乐与幸福。
她低落的时刻,思乡的时刻,孤独的时刻,需求独处的时刻,他很少耐心。忽视的、回避的、漫不经心的、占有的。这些时刻是他们一匹锦缎般的日子里最好一针缝起来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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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已经足够,做一对世人眼中难得的恩爱伉俪。他们共度了人生中的许多年,生儿育女。庄园里老人谢世,年青一代接管了事务。小粉团们牙牙学语的那几年,抚育子女的充实快乐一度冲散了荒凉,理家的忙碌也占据了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家乡再没有信来。托人往家里送过信,亦无回音。
她总想带着孩子回家一趟。自己当了母亲,她更想念她的阿娘。可有了孩子,他更加不肯放她远行。
他疲惫地说,端云,不要再添乱,我很累。你要有当主母的样子。
女人被要求承受男人在她身上的重量,男人却不愿分担女人的痛苦。夫妻这些年,她生气的时候,他或不在意,或不耐烦,或起身走避,年轻时常常故作轻松地引开话头哄她,不再年轻后常常归咎于她身为女子容易起伏的情绪,从来不愿直面她需要他也看到的问题。这有时让她感到绝望。
若一个人从未真正共情过另一个人的痛苦。
她也已不复年轻时紧揪着本质争论的天真,但道:那是我家,也是你的岳父岳母家,十余年我不曾归宁一次,你觉得合适?
端云,我走不开。
不需你这个郎主亲自动身,我回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