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在闹什么?平白无故,又何必冒山贼水匪的风险,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儿想一想,他们何辜?
我自己回。她说。我自己,一个人。不要你,也不要我的孩子。我还是我。
那回若走,也就真走了,也许一个人回到南朝,就没有了再次北上的力气,曾拥有过的一种人生譬如一场大梦,如若不是丈夫在她身后沉痛地喊道:
“你合府早已尽殁了!”
侯景之乱后的第十年,一个叫陈霸先的人代梁建陈的次年,她终于被告知,她的家人,已在那次叛乱里,没于建康之围。
“你怎么知道?”
隔了太久的光阴,她甚至只感到荒谬。怎么可能?那个时候的她正在做什么,怎么会毫无感应?
你的远亲,过后曾写信来。他道。那时你还怀着嵚儿,我都是为你好。
过了好半晌,她才记起来。当时她正怀着头生子。
后来呢?她问,足足十年,你也不说?你夜里怎么睡得着?那不也是你的亲人吗?顾显标?为什么成亲之后你的所有亲人还是你的亲人,我也该把他们当作我的亲人侍奉,却要我六亲不认?
为什么从古到今,男子喜闻乐见的爱情,都是让一个女子为了他六亲不认?主动地斩断亲缘,被迫地斩断亲缘,他们爱恋的妻子,要么有显赫的父亲,否则就该没有父亲。
“我想已没有必要,你过得很快乐。”他因她过于离经叛道的话而压着不怿。端云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他当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难道要你一个已经出嫁的弱质女子回去替他们收葬?端云,我是你的丈夫,理应保护你,你的家人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快乐——”
“我!不!要!这!种!快!乐!”端云几乎恍惚:“那是我的阿娘!我的阿父!我的阿弟!我的祖父!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我的——”
纤手忽然抓住小腹的衣裳。地狱的烈火自足下窜起。她俯面扑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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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才知道,她又怀上了。
那是端云最小的孩子,从地狱边缘拉回了她。因为这个孩子,她才没有疯,也没有垮。肚子里的孩子能感知到阿娘玉石俱焚的恨意,她一恨,它就不安地踢踢小脚。
柔情涓滴洗涤着恨。不论父亲是什么人,孩子是她的。
病中的日子,婆母让顾显标和她分房睡。他们说男子不够细心体贴,不擅长照顾人,不如多给她几个侍女。
端云合上眼睛。男子的体贴和细心的确是种很狭隘的能力,只会精准投放给他们的上官。
顾显标临走,在她身旁坐了坐,伸手摸她的头发。端云扭头避开。
顾显标道:“你还要什么,我着人送到你房里。”
“我要种树。”半晌,她说。
“种树?”
“我家府上,包括家丁侍女,一共九十一口人。”端云淡漠地说。“我要种九十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