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
她每天要经过它们许多次,庄园里仅剩的四棵老树。地底起伏的根脉隆起,拱裂了石板。园子里行走的侍女,都已熟悉该在什么地方绕开。
绿苔送八郎出园。
走过千百遍的路,两个心事重重的人竟忽然被同一段树根绊了一跤。
小公子和女使倒吸凉气,撑着树爬起来,顾暲终于先开口:“究竟是谁为祖母寄的信?”
绿苔道:“总归不是我,太平日子我也没过够。”
顾暲道:“五兄回信了?”
绿苔道:“方才在老夫人跟前不问,这会儿要问也没人知道了。”
顾暲叹道:“我虽然年纪小,也觉绿苔姊姊这脾气该收一收。否则祖母一旦百年,两位姊姊在庄中,只怕举步维艰。”
说完,端端正正向她揖了一揖,自己走了。
屋内,侍女皆已屏退。老夫人靠在坐榻上,青鸾跪在一旁,为老夫人捶着腿。
“昨夜我歇得早,你从我这里拿了什么?”
青鸾道:“郎主要牛黄。我见夫人难得安眠,不敢惊扰,便自作主张,取了一些。”
“‘取了一些’……你知不知那些牛黄,拿金子也不定能寻到!”
青鸾道:“五郎派来的校尉中了毒,若老夫人这里没有牛黄,郎主他们便要去观里找,只怕无端扰了尘娘子清修。”
能明显感到,衰老的躯体听到那个名字瞬间一缩。过了很久,才问:“怎么会中毒?”
青鸾道:“当下请了大夫,竟也不知是何毒。想来厨房备菜疏忽,混进了什么毒蕈。”
“毒蕈。”老夫人笑了一声,扶着头,闭着眼。“毒解了?”
青鸾道:“看他造化了。”转到身后,从榻旁的小台拾起一只青玉盒,指尖沾了些香膏,为夫人轻轻按揉着耳后,放轻声音道:“上回去观中取经,尘娘子新制的安神膏,特意交代,让我奉与老夫人。”
老夫人许久未答,鼻息逐渐深沉。
一袭绿裙若有所思地移过门外。
青鸾立即瞪眼,示意她脚步轻些。手下只停了一息,老夫人却如梦初醒:“方才阿暲说,你还关了什么大鸟儿?”
还是问到了这茬。青鸾恨恨道:“是那小公子和小娘子的阿姊,要带他们回家去。我见夫人如此喜爱那两个孩子,想来舍不得,留那娘子多住几日罢了。”
老夫人似乎还没睡糊涂:“他们的阿姊,在观里写经那个?”
青鸾只得道:“是。”
“老身还没见过。”老人咕哝着。“她不好好陪着……跑出来了?”青鸾弯腰道:“正是,绿苔回来了,我这就去送那娘子回观。”
年长女使与她擦肩而过。
绿苔近前,接着青鸾侍候。平素在老夫人面前受宠惯了,不喜药膏黏糊糊的,便自将青玉盒撂回台上,改为老夫人揉肩。
老夫人眯起眼享受着,闲闲道:“早起去做什么了?”
绿苔随口道:“昨夜席间丢了副象牙箸,可巧我去了才找着。”
老夫人拍了拍她揉肩的玉手:“青鸾最近,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
要说青鸾在谋划什么,少不得解释为何不能让八九十郎跟着去洛阳,最后牵出顾旷从军伐陈之事。绿苔住了片刻,道:“青鸾姊姊惯独来独往的,我也不知。”
老夫人自己想着,笑起来:“许是在筹备我的生辰呢……”
博山炉,沉水香。绿苔低头看着。老人雪白稀疏,却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郎主忌惮母亲,小辈疏远祖母,青鸾疯疯癫癫做事不过脑子,连最靠谱的自己,也不得不和众人一道瞒着。风暴中心的本人,却还在满心欢喜地等着过生辰,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怜悯归怜悯,她不会多事。老夫人一直不难侍候,身子还算硬朗,脾气也温和。万一得知真相之后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性情大变,还不是要作为贴身照护女使的自己第一个承受?何必……何必。
绿苔轻轻揉捏着。
顾暲的话,的确引动了她的隐忧。等到夫人百年之后再谋出路,必定太晚了。她该早做打算,否则只怕老夫人尸骨未寒就被拨入哪房做妾。
这个庄园里的中年男人,她看了都恶心,哪怕他们是主子。唯一能入眼的又早早志在四方。
不然,趁着五郎这次回来的机会……
多年没见过了,五郎还念不念旧日交情?绿苔黛眉轻蹙。她于情爱上原没有多大兴趣,看看别人可以,真要自己来,总鄙夷无人值得她青眼。顾旷的性情也差不多。这点上,他们倒是同路人……况她有脑子,即便不论男女之情,也能尽谋士之谊,将来为顾旷打点后宅,哪怕继续当个女使,也无不可,只要能让她衣食无忧自由自在过一生。双方谈谈,说不定有胜算……
怕只怕,顾旷肯了,老夫人又不愿放人。
“绿苔……”
绿苔一惊,才发觉手上竟停了,连忙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