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不记得,从前教你们的那十二个字?”
绿苔闻言,已是一惊:“记得。”
“背背。”
她忽然有些口干:“……心动即息,情生即断,念起即绝。”
“你这又是起的什么念,生的什么情,动的什么心?”
绿苔魂飞魄散,立刻跪下:“回夫人,绿苔须臾不敢忘!”
老夫人道:“瞒着老身,却是有趣?”
压迫太强了,毕竟比她多活了几十年。绿苔长长战栗着,几乎扛不住,正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却听老夫人接着道:“发了半日怔,还当别人没看到……卯时出园子前,你还是我的好绿苔,那外面,什么东西把你染坏了?”
绿苔猛地释然抬头,圆睁双眼。
原来只是为的这个?
不献祭出一个秘密,她怕过不了今日。屏息良久,绿苔近于气声:
“夫人恕罪,是晨起巡庄,撞见那写经娘子……和她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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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母是个了不起的人。”顾元琮正在给各人舀粥。“当年祖父刚刚过世,有一伙丧尽天良的强盗,竟混在吊唁的宾客里潜进庄来,还是被祖母发觉,亲自手刃了一个。鸡瓜。”
晨风忙挪过盛着鸡瓜的陶碟。“——允实是能文能武。来来来,两位小世侄,尝尝这个。”
阿瞻阿怀有礼道谢。小炊饼以标准坐姿坐在聿如脚下,目不斜视。它在外人面前从不掉链子。
孟寥给聿如和阿瞻阿怀取了主食,自己那份掰了一角弯腰给炊饼。炊饼这才标准地趴下,斯文地吃着,尾巴尖儿摇摇。
聿如在桌面下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他们是一时走不了了。确属顾旷的亲笔信,落款处还钤着私印。眼下,只能见机行事。
心底一阵暖流,孟寥回握着,两人十指相扣了一瞬,很快松开。他直起腰。
既然走不了,今日须找个时机去观中找到徐叔子。顾家自己的情仇,他和聿如都无意参与。他只要确保该活的人都活着。
元琮端起碗,又放下碗:“郎主派人传话来,贤弟昨日所中之毒已查清楚,是厨房误将野毒蕈做了羹,那一杯不巧分到贤弟案上……”
怀之在角落里翻了个白眼。
“乡野之地,这种事也时有……小五的信里还问候贤弟安康,这……唉,真叫人羞愧……”
他贤弟道:“我既已痊愈,不必让郎将挂心。”
顾元琮感动不已:“贤弟大义!”揩了揩眼角,咬了一大口饼。还没咽下去,趴在地上的炊饼双耳一竖,嗷嗷吠着一头冲向门外。
场面突然惊变。只见青鸾闪身急避,阿瞻连忙就近抱住气得扑腾的炊饼。怀之见这个坏女使露了面,登时满厅找剪刀。青鸾进门直冲聿如而去,冷不防手腕剧痛,几乎被掰折,看不到身后是谁,朝元琮怒吼道:“大郎便任由他们造次!”
顾元琮回答不了。他正被饼噎得直翻白眼。晨风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兴奋地观看着这精彩的混乱场面,顾元琮只得自己扑到茶壶前给自己倒水。孟寥牢牢钳着青鸾,直到怀之找到烛台旁的剪筒,咚咚咚跑过来恨恨剪了她一绺头发,一报炊饼剪毛之仇。
青鸾双腕都被拧在身后,头一回体会到任人宰割的滋味,挣扎间涨红了脸,目光仇恨。瞻之忍不住推推安抚炊饼的阿姊,小声道:“阿姊,你也去打回来。”
聿如站起身道:“我们吃饭。”
孟寥这才扔开青鸾,回到聿如身边。女使踉跄倒退数步才停下,满眼不可置信:他竟然复明了?怎么可能?她亲手控的量!
顾元琮终于顺下那口饼,大喘气道:“怎么的一见面竟打起来!……女使来得正好,”颤巍巍掏信:“小五的回信,正要请女使带给祖母。”
青鸾眼中已因屈辱而蓄满泪,却仍高高昂着头,要抬起手腕将散发抿整齐些,手腕抖得厉害,痛得全然使不上力。
聿如瞅了她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帮她拢鬓,一边道:“多谢你当初照顾阿瞻阿怀,也多谢你昨夜给孟郎送了解药。观中那段时日,我曾将你当过可亲的人,那一掌之后,是再不能了。”不再说什么,拢好头发,巾架下水盆里盥了手,坐回去继续吃饭。
青鸾僵立着,直到眼眶里的泪干了,脸上恢复冰冷,才道:“老夫人让你立刻回观里。”
聿如闻言看她,道:“知道了。”
青鸾目不斜视地一脚跨出门。
古旧厅上,半空舞蹈的细尘还颤动着余音。要不是盯着弟妹打量有悖礼数,顾元琮简直移不开目光。晨风忽然叫道:“青鸾女使忘拿信了。”顾元琮忙回神道:“是是,你去送。”
晨风只得搁筷,一溜烟跑了出去,院子里迎面与绿苔女使撞个满怀:
“做什么这么急吼吼的!”绿苔道:“那写经娘子在不在厅上?”
晨风忙不迭道:“在,老夫人让娘子立刻去家观。”
绿苔轻快地颦了颦眉:
“老夫人改主意了。别惊动旁人,让她一个人出来,只说我找她有事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