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宁檐月还活着的欣喜,陆时野心中更多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惊与难过。
怎么会?如果连他都无法终结,檐月要到何时才能解脱?下一次的神明更迭之时吗?那得要多久?
宁檐月仿若溺水猛然吐出一大口气,剧烈咳嗽起来,等她看清周遭,眼中猛然闪过一阵错愕,随机奔涌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原来……是假的。
神明骗了她。
她默然不语,将手搭在胸口上,痛楚已经消失,伤口也已愈合。
很久之后,她轻而缓地长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眸中一片冰冷。
她站起来,朝陆时野伸出手,没有什么神情地说道:“这个结果与你无关,你先回家吧。”
陆时野拉住离开的宁檐月,“檐月,你是要去鸣天么?”
宁檐月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我陪你一起去。”陆时野说。
“你既然知道鸣天,那也该知道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样的身份会知道鸣天,但是,”她看了一眼陆时野,“现在的你是进不去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明白。”那是神明所在之地,肉体凡胎无法靠近,会被碾为齑粉。
“那你呢?”陆时野问,“你现在能进吗?”她现在这样的身份,神明允许她靠近吗?
“他允我进去。”宁檐月说,“不用担心。”
“那你……”陆时野再度拉住要离开的宁檐月,轻问,“还会回来么?”
宁檐月有一刻的茫然,过了片刻她说,“会的,我无处可去。”世界之大,除了何家,她无处可去。
陆时野的心脏又是一痛,艰难地松开了宁檐月。
阳光晴好,铺在绿油油的叶上,宁檐月穿梭在橘子林间离开,恍然间像是进入了常做的梦境。
她在梦中穿梭过一片不知名的橘子林很多回,前方都站着一个人,身影模糊,离她永远有段距离。
她离开的时候,那道身影也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她离开,就如同现在的陆时野一样。
宁檐月忽然发觉自己有些难过,再细细一想,这份难过是因为陆时野。
好像自己碰见他以后,总是会感到难过。
宁檐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上陆时野温柔又哀伤的视线,茫然无措。
这样的眼神,她好像看到过很多回。
在很多人身上。
可那些人都是她不熟悉或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她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觉得好像常常被这样注视。
她走到哪里,离开之时,偶然回头,就会看到这样的眼神,毫无恶意,温暖而哀伤。
她总会感到奇怪,她和他们明明不熟,为什么他们要这样看着她离开?
“檐月。”陆时野轻轻地呼唤。
宁檐月眼皮微微一颤,说:“陆时野,谢谢你带我来看橘子林。”
“山的那头有什么,小河的尽头在不在那里,答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但是谢谢你给我答案。”
“先回去吧,方便的话帮忙给何家带个话。”
她故作轻松地调侃,“就说我没走成,我的东西都还不能拿走。”
陆时野勉强挤出笑容,“好,我一定转达。”
“檐月,”他看着她,目光专注,“不论是什么结果,都来找我好吗?我等你回来。”
宁檐月淡淡地扫了一眼手腕上垂落的红绳,点了点头,“好。”
鸣天是一片无形的域,坐落于高山之巅,处于一片云蒸霞蔚之间。
宁檐月爬上山,对着悬崖边的空气轻轻叩了叩,一道古老的钟声传来,随之一圈无形的涟漪荡漾开。
宁檐月跨过这道涟漪,进入另一个世界。
深度的橘蓝色撞在一起铺在天际,晕成一片静谧深邃的苍穹。
苍穹之下,逆着光站着一人。
他感应到宁檐月的存在,缓缓转过身,“你来找我要答案。”
宁檐月神情淡漠,“不应该吗?”
他没有将宁檐月的讥讽放在心上,说道:“我从未骗过你。”
“那现在这个结果呢?”宁檐月的眸色越来越冰冷,“我听从你们的调遣一千年,你们说的终结之人也终于出现,他杀了我,可我为什么还活着!”
神明脸色平静道:“这因果不在我,而在你。”
宁檐月沉声道:“不要在这里打哑谜。”
神明轻轻一嗤,“宁檐月,你对于神明是否过于不尊重?”
“我该尊重吗?”宁檐月反问道,“千年以前我不记得所有事,你们告知我是我屠戮全村,我无可辩解已然认命,可到如今呢,你们所说之人已经出现,可我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果,神明也哄骗人么?”
“宁檐月。”神明温声道,“从未有人骗你。”
“那为什么!”
“如你所说,你的记忆不全。”
宁檐月冷哼一声,满怀恶意地说道:“我的记忆不在你们手上么?”
神明微微皱眉,正色道:“宁檐月,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剥夺人的记忆,就算是神明也不行。”
“那我的记忆呢?”
“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跟陆时野有关?”
“极有可能。”
宁檐月问完转身就走,神明问道:“你难得来鸣天,不多看看?”
她冷声道:“我讨厌这里,希望不久之后,这世上再无神明。”
她瞥了一眼身后,“音尘,你活了这么久,不累么?”
音尘一愣,没有作答。
宁檐月无心听他的答案,快步离开。
许久之后,音尘自言自语道:“宁檐月,或许很快将会如你所愿。”
他看向隐匿在苍穹下浓色下的星光,那些都是已经死去的神明。
他低头看向自己透明的右手,微微一笑,“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神明。”
陆时野回到家里瘫靠在沙发上,手臂挡住眼睛,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然无力的气场。
家政阿姨看他心情不好,也没多说话,做好饭后说:“陆少爷,饭做好了,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