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入夜,朗月当空,清亮的光平等地洒在人间大地,照着华灯铺满的城市。
千年前,也是这般亮的月色,照着生机葱郁的村落和坐落于村落中间华盖如云的巨树。
巨树不知其年岁几何,自檐屋村存在以来便就在了,檐屋村村民将其奉为神树,世世代代供奉。
宁家是檐屋村第三十代村长,到这一代,家族的气运实属算不得好,人丁也算不得旺,家中只有一名独子,还是个病秧子。
而最坏的是,神树出现了凋敝之象。
起先也只是落叶,大家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渐渐地,人们发现,神树的枝叶开始枯黄,角落里的一小片颓势,范围在渐渐扩大。
终于有人起了疑心,质问村长,宁家家主出面安抚道:“山间草木尚有四季轮转,更何况是神树呢?或许正因为是神树,轮转的时间要比寻常草木慢上许多,也要久上许多。”
众人被这番说辞说服,心中祈祷神树的秋季尽快过去,重新焕发生机,护佑村子。
可也有人始终心有不安,要知道,檐屋村存在几乎近三千年,可从来没有出现在颓败之象,但三千这个数字又很奇妙,三为一季,或许于神树来说,三千年便是一季,那神树的下一季,岂不是又要三千年?
那檐屋村……他们的后代,还会继续存在吗?这样忧郁的种子一直埋在一些人心里,随着神树的凋落而发芽成长。
而稍微让村子里的忧郁散去的是一件喜事,宁家有了第二个孩子。
虽然是个女儿,但对人丁凋零的宁家来说算得上是大喜事一件,宁家家主宁德远特意大操大办,请了全村人来吃酒,排场丝毫不输当年长子出生。
可人们也奇怪,回忆起来,已许久见宁家夫人外出走动,真不知是何时怀上,席间便有人问:“宁家主,常不见夫人,这小小姐何时怀上的?”
但常说怀胎十月,往前推推便知晓了,可宁德远愣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过了片刻他才说:“大家伙说笑了,我家夫人怀胎十月,还能在什么时候?”
众人嘻嘻哈哈一笑而过,当他是又有了孩子高兴的,没怎么放在心上。
宁家长子宁怀舟抱着应是刚出生的女婴,看着母亲满脸嫌弃内心沉重。
这不是母亲生下来的孩子,母亲根本就未怀胎,这个孩子是父亲带回来的,父亲为什么突然要带个孩子回来?
“母亲……”宁怀舟决定问出自己的疑惑,“父亲为何会突然带个孩子回来?”
宁氏一转脸色,扶着宁怀舟的肩膀安慰道:“舟儿放心,这个孩子威胁不到你在爹爹心中的地位。”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知道背后的缘由,并没有担心这个女婴会来跟他争抢什么,既然已经来到宁家,从此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便是他的妹妹,她想要什么,作为兄长,他都愿意谦让。
“母亲,我想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
宁氏拍了拍宁怀舟的肩膀,“这种小事无须你来劳神,你便好好将养身子,这个女婴正好可以陪你解解闷,多好。”
“可——”宁怀舟还想再说什么,被宁氏用力按了按肩膀制止。
宁怀舟知道母亲不会再多说了,便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婴,没注意到宁氏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恶毒。
宁家一对夫妇对这个孩子格外不上心,有一回孩子在他们院中发起高烧,快哭死过去都没人发现,还是家丁听见了告诉宁怀舟,宁怀舟急急忙忙赶去。
宁家夫妇出了门,把孩子扔在房间里,也没特意交代一句。
宁怀舟抱着一抽一抽的孩子手足无措,“快、快去,将大夫喊来,快!”
大夫赶来期间,他亲力亲为打水为孩子降温,一群人忙忙碌碌两个时辰,孩子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从此,宁怀舟将孩子要了过来,亲自照顾,态度十分坚决,宁氏夫妇便也遂了他意。
小女孩学会走路以后,最喜欢的就是跑到兄长的身边坐下,靠着兄长吹风或者看月亮。
质朴的屋檐挡不住清亮的月光,银色的光华穿过树叶缝隙,洒下一地斑驳。
小女孩靠着兄长的手臂,望着月亮问:“哥哥,你的名字叫怀舟,那我呢?”
她仰起软乎乎的小脸,清透的月色落在她圆溜溜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哥哥,我有名字吗?”
宁怀舟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头发,弯起眸子浅笑道:“当然有的,每个人都会有名字,我的小妹也不例外。”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里涌出期待,“哥哥,那我的名字是什么?”
宁怀舟一愣,此前倒是给小丫头想过几个名字,但是都不太满意,当下小丫头突然问起,他倒是有些答不出来了。
他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眸,试探地问道:“小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
小女孩毫不犹豫指向宁怀舟,“哥哥。”
宁怀舟笑意加深,握住小女孩的手,“哥哥说的是事物,小妹有什么喜欢的吗?比如这院子里的树、花、鱼儿……”
小女孩环顾四周,认真思索起来,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地上印着她那被微风吹动的裙摆倒影,和宁怀舟的衣摆融在一起,像一片翻涌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