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李安衾就强调过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多么淡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告诉年轻的女孩，说这种情感是自然的，是朝夕相处中不可避免的产物。

她引用了很多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关于人的情感复杂性，关于超越世俗观念的连接，她的语气那么肯定且有说服力，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然而事实是，每当李安衾卑微讨好的模样在脑海中浮现时，陆询舟总觉悲悯。

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除夕家族聚会，一大家子人挤在西安的老宅子里，那个晚上，一楼大厅吵闹喧哗，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尖叫和大人高谈阔论的声音不曾停下。

年幼的陆询舟和同辈的小孩们在一起玩捉迷藏，为了躲藏，她悄悄溜上了三楼——那里有很多无人的房间。

那时四下安静，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希望里面没人。

房间很整洁而冷清，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她看见了李安衾。

那时候她大概二十三岁，非常年轻，但已有了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女人穿着质地很好的羊绒衫和长裤，背对着小孩在床边安静地整理行李，动作慢条斯理，侧脸清艳昳丽。

陆询舟知道她，那是位很少回来，听说很厉害也很冷淡的远房姑姑。大人们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点羡慕和距离感，孩子们则都有些怕她，因为她从不主动跟他人说话，眸色也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那时李安衾察觉到了动静，回头，两人对视的瞬间，她眉间微蹙，眸中是明显的不悦和被打扰的烦躁。

“谁让你进来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而严厉和冷淡，“出去。”

陆询舟那时候还小，被她这么一呵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粉雕玉琢的小朋友脸上热热的。但外面寻找的脚步声和同伴的呼喊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她非但没有出去，反而道了声歉，便迅速躲进房间的独立卫浴。

陆询舟听到脚步声走到房间门口，是来找她的孩子。

他们似乎在门口张望，然后有人怯生生地问：“三姑姑，你有看见陆询舟嘛？”

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头沉默了片刻，陆询舟几乎能想象出李安衾蹙眉的模样，或许姑姑会直接把她揪出去。

然而，她听到门外女人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不情愿，语气却十分坚定。

“没有。”

房间重归于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她走近的脚步声，停在卫生间门口

门被拉开一条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洗漱台边上的小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很淡。

“人走了，出来。”

她说完，转身走开，继续去整理她的行李，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陆询舟慢吞吞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害羞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姑母冷漠的背影，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姑。”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她淡漠蹙眉的模样和那句简单的“没有”，在很多年里，都只是一段模糊且陈旧的记忆残片。

陆询舟从未想过，十几年后她会在异国他乡，与记忆里那个清冷疏离、矜贵寡淡的姑姑发展出这样一段扭曲的关系。

那个曾经替她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谎，然后便不再理会她的女人，如今却将她的整个世界，她的脆弱，她的依赖，都系于陆询舟。

梦里是某次事后，女人眼尾泛红的模样，她蜷缩在年轻女孩的怀里，低声乞求道：

“询舟，我们就这样……一直这样，好不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