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渟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抬起余光来。她放下手机,朝旁边这人看过来。
对面那根搭着桌沿的食指这时停住。周净植一样抬起视线来,好整以暇看了过来,像是料准了她会看来。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浮沉,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孟渟下巴往桌上一抬。
“水。”
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在这一刻明显呆滞了一瞬。众人亲眼目睹递水这一幕,脸上各是精彩纷呈。
“……”
孟渟若无其事,转过头来,淡定迎着那些呆滞的目光,然后朝他们微微一笑,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你说,”孟渟收回视线,注意到周净植靠在椅子上,目光极轻落在她身上,“他们要知道你是在耍他们玩,到时候会骂你吗。”
“不用到时候了。”
嗯?
周净植嘴角那点惯常的,淡淡的弧度,似有若无往下压了一点:“现在他们估计就要知道了。”
她皱了下眉,循着他视线再回头看过去,只见众人郑重埋着头,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说话了,明显十根手指头要在键盘上敲出火星子来。
孟渟:“……”
“果然是场鸿门宴。”孟渟拧开水,象征性喝了一小口,就不喝了:“不过,我倒是想听他们会怎么骂你。”
“这样么。”她看回来,发现周净植早从众人收回了视线:“那到时候要我提前通知你一声吗。”
孟渟横他一眼,周净植低头闷笑了一声。他没再说下去了,只是顺手把那瓶水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
蝉鸣突然聒噪起来。有人从屏幕后悄悄探出半张脸,又飞快缩了回去。
周净植垂着眼看来。外头烈日当空,树上的叶子却晒得愈绿了。阳光透过云正好照进来,安静落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半阴影,随着匀细的呼吸微微颤着。
她没察觉到,低头在看手机,蓝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目光明显停顿了两秒,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然后移开了视线。
孟渟这时抬起余光来。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对方半张沉默的侧脸。他手撑起下巴坐着,阳光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额前碎发的阴影沉寂落在眼上,像覆着薄冰的湖水。
在学校里,他坐在旁边,好像也是这样的姿势,垂着眼看书,偶尔转一下笔。光从窗外照进来,一样落在他脸上,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孟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怎么想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去了,她将目光收了回去,对旁边毫不知情的众人温和一微笑。
静谧在两人之间蔓延。
包厢里交头接耳的声音小了下去。树上有蝉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懒洋洋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叫你结束的时候等一会儿她。”周净植忽然开口,先打破了这份静谧。
嗯?
孟渟没反应过来:“谁。”
“周烨。”他说,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了一点,“她来接你。”
“哦。什么时候。”孟渟瞥了眼手机,没看见有新消息来,“门口那会儿?”
“嗯。”周净植注意到了,淡道,“你怕他们知道?”
“难道你想让他们知道?”孟渟将手机一关,觉得这问题白痴,“知道她是你姑,你俩是一家人?”
今天来参加李思乔的生日宴,她昨晚和周烨提起的时候,对方眼皮也没动一下就说去吧,然后又叫住她说,正好这没两天就要开学了,明天她要去这学校一趟,说不定顺路可以送她来。
虽然周烨在校从来不避讳多照拂她,但是孟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和周烨有关系,对外表现得低调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们一班虽然作为实验班,抱怨起重中毫无人性的校规来,和其他普通班的学生没两样,将黑锅扣在周烨的头上时,她就在一旁极静地听着,他们有时转过头来,还会义愤填膺问她怎么看,她挺多也是微笑一下,不怎么说话。
要是真叫他们惊觉这身边有内鬼,实际上她是女魔头那边的人,他们之前这又大放厥词,又口无遮拦的,跟舞到周烨这正主面前没啥区别,估计会吓得魂飞魄散了。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叫他们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了。
玩笑话是这么说的,但事实上孟渟虽然寄住在周烨那里,但很少会和周烨一块儿出入重中。周烨做教导主任,时间和他们学生不一样,也不可能每天都能刚好带上孟渟。孟渟走得比她要早一些,有晚自习回来自然也会比周烨晚,这平日里都是孟渟一个人早上坐公交上学,晚上放学也是晚自习结束自己坐公交车回来。
就算有时候周烨下班晚,也会提出来叫孟渟跟她一起回去,但学校的停车场位置僻远,鲜少有学生上下学会往那边走,没人撞见过她们。日常的话除了正常上下课,周烨工作忙,骂人如喝水,但再怎么骂,毕竟也不会骂到她,在学校里两人基本上的确没什么交谈。
但如果这回周烨提出要顺路送她过来,这里不是学校,他们都是那个时间点从一个门里进去,被众人一不小心撞见的概率明显就更大了。即使她担心到时候可能会被他们看见,但当下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只能说谢谢阿姨。
只不过,好在刚才来的时候,门口刚好没看见有人。只有他周净植捏着个手机,站在一棵黄桷树下,余光里瞥见那道熟悉的车影,才从屏幕上淡淡抬起头来。
“她怎么不微信和我说,”孟渟收起回忆,屏幕上反射的阳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平常没什么波澜的眼睛,“还要劳驾周同学来转告?”
“她使唤我,使唤惯了。”周净植拿起另一瓶水,也喝了一口,淡道。
“她问了我什么时候结束,说她刚好也这时候回来。”
“你帮我应下来了?”
“没我说话的份。”
听到这话,孟渟低下头去,没忍住轻微“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当时,周烨看见树下站着个他,将车利落一个旋弯,急刹在他面前,潇洒轻扬起尘土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的他:你小子怎么跟个呆子一样,矗在这外头,也不嫌晒啊?
她后来叫孟渟先进去别热着,单独将周净植留住,说有话要跟他说。自从他上回来家里,她也有好几天没见他了,要交代他几句。
所以,他们虽然在门口就遇见了,却是一前一后过来。但别人不知道。尤其是当贺陵原还故意问她怎么不问问周净植去哪里了,孟渟虽然确实知道,只是配合对方微笑一下,不扫众人的兴,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他们要知道我是共犯,到时候得连着你一块儿骂我了。”她忍住了笑意,有意将语调端得懒洋洋的,“估计骂起我来,要比骂你更厉害。”
周净植紧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才回过神来,然后将视线移开:“不会。”
手机上弹来一则无聊的推送,他划过,捞起桌上的水,又喝了一口:“看他们怎么传。”
孟渟没察觉,只是若有所思,微点了下头,倒是话有所指:“你们男生话更多。”
他听出来了,知道她是在说陈昊年和贺陵原:“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她耸了下肩,说得理所当然,“我忘了。你自己去问他们吧。”
周净植:“……”
他无奈摇了下头。
“哦,对了。”孟渟忽然想起别的事来,“前两天微信上你不是说你们去打球,陈昊年和子霭摔了么。”
“嗯。”
见她突然没头没尾问起这件事来,周净植将水平静放了下来。瓶身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啪嗒”一声。
“怎么了。”他问。
孟渟哦了一句,只是回了个没事:“刚才听思乔他们说起,我突然想起来。那你们其他人呢,都还好吗。”
“一共也就四个人,”周净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子,“他们两个刚才你见过了,剩下两个人,你问的哪一个。”
“你觉得呢。”
“还可以。”
“我没问你。”孟渟淡定将手机拿了起来:“我问的子霭。不然?你以为我问的谁。”
却见周净植猜到了她会这么说。看孟渟嘴上敛着不笑,笑意却分明是从眼角漫到了眉梢,怎么藏也藏不住。
“我以为你更想问我。”
窗外黄桷树影婆娑,阳光随风晃了又晃,落在他们身上,也不觉抖动了一下。周遭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一瞬间像是骤然停下。蝉鸣越来越清脆、悠长,萦绕在耳边,仿佛就近在咫尺。在一片蝉声里,孟渟看过来。
“她兴致不是很高。”
嗯?
“怎么了,因为摔了个地?”
他低声笑了下。
“干嘛?”
“你想知道?”
听到这话,孟渟皱起眉来,顿感不妙。下一秒,果然听见周净植淡道:“我忘了。”
他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又还了回来:“你自己去问他吧。”
“……”
她脸拉下来。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周净植。”
她这一声叫的周净植全名,这包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