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夫妻再次相见了。伴随着一声惊雷，这对夫妻激烈地战斗在了一起，一边在口中对唱着对过去的追念和对对方的怨恨，一边身形交错。当然，一般音乐剧演员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兼顾歌与舞，因此他们着重还是顾好嘴上的歌声就行，至于舞蹈呈现，基本都另有其他天使团默契地互相配合。

在几次激烈的战斗后，洁妮的剑捅入了海妖的胸口，终结了这场怨恨。复仇虽已结束，然而海妖还未堕落，弑杀友族、制造杀戮，洁妮也已犯下极为严厉的重罪，理应被天国终生流放。

天使们的乡邻从舞台的角落走了出来，围绕着洁妮而站，他们低着头，似乎在为洁妮而伤心。身上染血的洁妮跪在人群中间，低垂着头，有天使为她戴上了象征有罪的荆棘之环。正对着舞台的高台上，有穿着法官袍服的天使正在审判洁妮的罪行。

就在法官宣布洁妮是个污秽的天使，理应被天国放弃、终生不得回归故土之际，舞台的右侧忽然降下了一束极为温暖的金光。一个黄金六翼的天使自舞台上方挥舞着羽翼而降，他的面部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手里则捧着一串长长的书卷。这个扮演炽天使的演员带来了父神的旨意，他说：你所犯之罪，乃是出于父母之爱。因你发心的纯洁，你的灵魂不应被认为是污秽。然而，惩罚虽可以减免，但你却仍需终生带着这象征有罪的荆棘之环，以你的行动赎清你的罪过，愿终有一日，你的爱将为你带来赦免。

洁妮点了点头，从代表有罪的跪姿中重新站了起来。至此，她开始了漫长的赎罪之路，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舞台，而故事也在一阵温馨的音乐中，迎来了落幕。

“所以说，这部音乐剧的意思是，出于父母之爱而犯下的罪，就可以被赦免吗？”红莲问道。

“这就是《荆棘夫人》在天国上下都不乏批判声的原因。它值得探讨的点有很多。”安格斐涅斯笑着道，“首先是，父母之爱的高度，真的能够盖过天之律令的高度么？其次是，当律法无法带来正义，那么天使们寻求私刑的道路，这样的行为是正义的么？”

“恐怕不止这些吧。”烬倒是也看懂了，并且看到了更加致命的第三个问题，“这个剧情很微妙啊。洁妮因发心自父母之爱而罪行得到宽宥，而结尾的地方，神派来炽天使宽宥了洁妮的行为。别忘了，我在天国一贯被称呼为‘父神’，从某种程度上说，神也是出于父母之爱而宽宥了洁妮的罪行，所以笔者还想讨论的是，父神出于父母之爱而干预了天之律令的运行，这样的边界放在哪里才是恰当的呢？换句话说，神权与律法，神治与法治，到底孰高？”

“哇哇，好叛逆的天使啊。”红莲就喜欢这种混乱，一听到有热闹，他都精神了。

安格斐涅斯微笑着看向了烬：“吾神怎么看？”

烬倒是淡定地答道：“我是创世神，力量远胜他们。不服憋着。”

安格斐涅斯道：“正因为这部剧目身上的争议如此之多，所以我也不能以炽天使长的身份支持，只能以我私人的名义进行赞助。我很欣赏这出《荆棘夫人》敢爱敢恨的剧情，作者胆敢写出让主演公然违背天之律令去复仇的情节，而不是公式化的主演在吾神的恩惠下逐渐被时光治愈创伤，我觉得这是一种突破。至于最后洁妮被赦罪的剧情，把它当作一种对观众朴素观念的美好迎合，看看就好了。现实中肯定是不能这样处理的。”

演出既已结束，观众们都鱼贯而出地往外走。烬、斐奈和红莲没有急，一直稳坐到演出厅里的观众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站起身来。

他们三个走到希尔斯大剧院的大厅的时候，便听到后面传来了急匆匆的一声呼喊“殿下！”，再一回头望去，便发现这追出来的不正是今晚的女主角——绯红夫人，绯罗娜吗？

绯罗娜还有些气喘吁吁的，她的身上还穿着洁妮最后一幕戴罪的演出服，看起来也就刚刚卸去脸上演出的妆容。她看了看烬和红莲，对着安格斐涅斯道：“殿下，您今天竟来看我的演出了？”

“嗯，我看了。”安格斐涅斯颔首道，“你表演得很好，绯罗娜。歌声真的很不错。”

绯罗娜咬了咬唇，又抿抿嘴道：“殿下，您有空余的时间吗？我为您写了一首歌……我唱给您和您的朋友们听吧？”

绯罗娜嘴上虽这么说，然而眼睛却只盯着安格斐涅斯，很显然根本就只想唱给安格斐涅斯听了。红莲兴致盎然地看着，嘴边的笑容几乎能咧到天上去。

安格斐涅斯只很礼貌地拒绝了：“抱歉，绯罗娜。今天已经晚了，我还要陪我的朋友们——像你这样美丽的歌喉，应该将歌曲唱给天国上下听。如果我有休息的间隙的话，也会去演出厅里听你歌唱的。至于今晚……你也已经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绯罗娜迟缓地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又转身回后台去了。等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红莲才幸灾乐祸道：“哇，还有爱慕者。”

烬白他一眼：“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安格斐涅斯的爱慕者在天国可谓数也数不过来，绯罗娜也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其中一个罢了。

不过虽然这么说，烬的心里还是酸酸的略不爽。赞助者和歌唱家什么的，总是能让人想起在凡间格外流行的金主文学的。

走出希尔斯大剧院的时候，外面的气温已经很凉了。虽然是温暖的第六重天，可是此时已是凡间的深夜，恒星的光辉已经隐没了很久，因此第六重天的温度也降了下来。红莲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起刚刚的演出，对于天国的白天鹅群舞惊叹不已。

“好漂亮的舞啊！”红莲兴奋的时候音量就容易控制不住，好在如今天使们离开得也差不多了，只有环湖的步道上还有一些天使不急着回家，正悠悠地漫步，“我也想学！”

“想学啊？”烬笑眯眯地问道，“其实那个舞并不难，我可以教你的。”

“烬老大可以教我吗？！”红莲顿时星星眼。

“弗莱老大。”

“是，弗莱老大，没问题，弗莱老大。”红莲点头哈腰道，“请务必教教我啊，老大。”

“嗯。”烬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红莲性格闹腾，不过，他并不讨厌。

抓起红莲的衣领，烬凭空飞了起来，以一种优美的弧线，在蓝眼泪湖中央缓缓降低了高度。两人的脚还未触及湖面，一股无形的波动就散开，转眼间扩散至整个希尔斯蓝眼泪湖。湖面瞬间结上了厚厚的冰层，被烬封冻为一片。

安格斐涅斯还站在湖岸旁边，圣灵不死鸟已被烬先一步传送回圣殿。因蓝眼泪湖忽然被极速封冻为一片的缘故，有天使驻足在岸边惊叹地观看——要将这么大一片湖完全冻上，这可得是高阶水系魔法才能做到呢！

更别提，刚刚那魔法生效的速度如此之快了。从魔法发动到湖面全封，竟短暂到不足一分钟。

烬将红莲在冰面上放下，自己也落在了冰面上。

“其实，《海上天鹅组曲》并不难。舞步方面，其实是很简单的，他们一直在跳同一种舞步。至于手上的动作，你被我带着就可以。”烬笑着道，“来，你看好了。1,2,3,4……这就是基础的舞步。你脚上只要重复这个舞步就可以。”

红莲一脸崇拜地看着烬：“哇老大，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甚至还会跳舞！”

“嗯哼。”烬很矜持地点了点头，“顶部天空无趣，我总是要学点东西来打发时间的。”

于是红莲按着烬的样子，踩着那个基础的舞步，两只手则被烬牵着，两人跳起舞来。

红莲：“……”

烬：“……”

红莲：“……”

烬：“……”

“三分钟内，竟然踩了我十脚。”烬面无表情地道，“你有什么头绪吗，红莲？”

“啊哈哈哈哈哈……”红莲尴尬死了，连忙打着哈哈，“是因为我的手被你牵着！我们的身高不匹配导致的！”

这倒是很有可能。红莲毕竟还是少年体型，与烬这个成年男性的体型并不相匹配。

烬道：“那你变为成年体型吧。”

红莲苦着脸道：“老大，我可是毁灭之灵啊。我的本体没有盛放的时候，我只能是少年体型。唯有世界的末日之钟敲响，创造者已然沉睡，世界的毁灭已不可逆转，我才会自创造者那里嫁接得权柄，从而变为成年体型。”

烬无言了。他默默地松开了红莲的手——他可没有什么自虐的癖好。面对红莲这个手脚不协调的家伙，还是洗洗睡吧。

这时，背后有振翅声响起。一道文质彬彬的声音温柔地说道：“还是让我来跳吧，红莲阁下。”

烬回头一看，原来是斐奈飞过来了，黄金六翼在迷蒙的天光中伸展，放射着粼粼闪烁的金光，灿烂辉煌。

烬当然相信安格斐涅斯会跳这个舞步，因此对着红莲道：“看好咯，红莲。让你看看正常的跳舞应该是什么样子。”

说着，烬便俯身行礼，单手摁在胸前，而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这是邀舞的动作，而安格斐涅斯也收了翅膀落地，优美地屈膝，作出了应答的回礼。

红莲后退了几步让出空间，默默地看着。

烬朝着安格斐涅斯递出了一只手，而安格斐涅斯将手放在烬的手心。烬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斐奈便顺应着力道的方向，丝滑地落入烬的怀里。

他们贴得极近，因那对男女天鹅跳的，本就是暧昧的贴面舞。这样的舞蹈实际上对双方的默契配合度要求极高，因为双方身体活动的空间并不太多，一旦一个节拍舞步对不上，他们便会绊倒自己的舞伴。

本来解决这个难题的应该是舞曲的伴奏，《海上天鹅组曲》的双人舞章节中有着很清晰的鼓点，可供两位舞者踩着节拍同步。可是此时烬和斐奈在冰面上共舞，却是没有任何音乐伴奏的——他们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鼓点。

不，也许不用这么麻烦，毕竟身体离得这么近，对方有什么动作，总是在微小的幅度瞬间便被感知到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烬的心神就已经没有集中在维持脚下的舞步上了。他只是随着舞步的惯性起舞，看着近在咫尺的斐奈的脸，轻声问道：“今天晚上玩得开心吗，斐奈？”

“嗯，很开心。”安格斐涅斯微微颔首道，眼睛闪闪发亮，炽天使的喜悦没有丝毫作假，“您专门抽了一个晚上来陪我呢。陪我看演出，跟我一起跳舞，而且……”

炽天使的声音变得有些许羞涩：“而且还有亲吻。”

“那，哪项最开心？”烬有些坏心眼地问道。

“最后……那项吧？”安格斐涅斯的声音有些许迟疑。

“唔，那岂不是说明，其实根本就不用出来玩。只需要在圣殿里不停地亲亲就足够了。”

“也……也可以不止是亲亲！”炽天使的脸变得非常之红，也不太敢看烬的眼睛了。安格斐涅斯把目光撇开到一边，越过烬的肩膀看着后面的冰面，但是却还是声音坚定地说完了。

烬：“……”

烬：“……”

他原本是有一只手与安格斐涅斯十指相握，举起在一侧的。现在他带了一下这只手，松开手指，令安格斐涅斯的这只手亦绕过烬的肩膀，环在烬的脖颈后。而烬就可以凑到安格斐涅斯的耳边——是的，这段舞步，本就很方便烬和安格斐涅斯耳鬓厮磨。

“你好着急啊，亲爱的炽天使长。”烬在安格斐涅斯的耳边轻轻地道，几乎能含到安格斐涅斯的耳垂。

炽天使的耳垂果然红了。安格斐涅斯有些不自在地道：“毕竟……您也是很诱人的。想要一口吞下去呢。”

烬轻笑了下，继续在他的耳边问道：“今晚那个绯罗娜，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安格斐涅斯立刻撇清道，“我只是很欣赏她的歌声，仅此而已。”

“噢。看到她对你献殷勤，真是让人不爽呢。”烬轻声道，“一想到亲爱的斐奈有着这么多的爱慕者，就会让我忍不住想要把你给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不就是这样么？”安格斐涅斯回答道，“我已被您藏在圣殿里，专属于您的领域。只是，您一直都只是守着，却并不吃而已。”

坏了，烬觉得自己真的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太过克制了。脚下的舞步已经无足轻重了，本该按着节拍分开然后含情脉脉地对视的环节，烬却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揽着炽天使的腰，令安格斐涅斯紧紧地贴住他的身体。

已经不需要继续再跳舞了，只需要抱在一起，紧紧地相拥。这样就可以了。

岸边似乎还有天使们的谈论声。还未离去的天使们自然也会注意到蓝眼泪湖被冰封起来了，进而注意到在湖面上翩翩起舞的二人。他们先是仔细去分辨跳舞者的脸，在意识到那是炽天使长安格斐涅斯殿下后，他们惊叹出声：“天哪！竟然是安格斐涅斯殿下！”

待仔细一看，分辨二人的舞步后，便是第二声尖叫：“天哪！安格斐涅斯殿下怎么跳的是女步？！”

不不不，两位天使抱在一起当然无可厚非，可是安格斐涅斯殿下——那可是安格斐涅斯殿下啊！殿下跳的是女步，难道殿下竟是被压的那个么？

等等等等，他们的思想是否有些过于亵渎。天使们连忙压制了乱飞的思绪，只是在心里，仍然不免对“弗莱”这个来历神秘的天使感到肃然起敬。

这位“弗莱”阁下真是不得了的人物啊，竟然能压过殿下一头，让安格斐涅斯殿下为他跳女步！

太！离！谱！了！

红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了。烬无法完全忽视湖岸边投来的目光，因而放开了斐奈的腰，转而牵起斐奈的手：“我们回去吧。”

“嗯。”烬回头认真地道，“回去以后，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安格斐涅斯雀跃道：“那，就轮到我来抱吾神的腰了！”

“都随你高兴。”烬看炽天使高兴，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着说道。

他们俩离去后，顿时便有天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蓝眼泪湖的冰面。天国高层内没有季节的更替，因此第六重天是绝对不会有冬天的，平时也没有哪个天使闲得无聊耗费巨量的魔力冻着蓝眼泪湖玩儿。因此既然现在湖面已经封冻，他们便也笑呵呵地在湖面上滑起了冰来。

从此以后他们对外便可以说，自己也是在“希尔斯的蓝眼泪”上溜过冰的天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