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奶奶不是城里孩子,年轻时常跟着父母下地种田、摸鱼干农活,干的都是苦力。
年幼的她偏爱“半身不遂”的工作,常被委以重任坐在阴凉的树荫下崩芝麻粒儿。
金黄干燥的茎秆躺在平整的地上,颗颗饱满的果实就在上面东一个西一个地结着,她和同伴就坐在木头小板凳上扒开果实里的口子,把干透了的小芝麻崩到簸箕上,竹编的筐接住四散开来的黑籽儿,醇厚的香含苞待放。
从日头正高的时候等到夜幕低垂,才收获满满一筐。
于是等到徐焕上大学时,小老太太躺在摇椅上晃呀晃:“崩芝麻似的散到各处去了。”
话是这样说,可是徐焕的那一堆朋友没离太远。
费浦泽学了人大的法学,整天背法条,期末尤其焦头烂额。
眼下联系他,徐焕只当是想放松。
冬天六点多的天空呈现出透彻的墨蓝,今夜没有云彩,月亮分外亮。
两人约在四环旁边的一家铜锅涮肉。
店里热气开得很足,徐焕刚在位置上坐好就脱下了身上的黑长羽绒服。
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垫在下巴上,划出一条椭圆形的饱满弧度,又延申到乌发层叠的耳后,低头的瞬间,才能看清脖颈上的黑色小痣。
显眼的点缀。
费浦泽戴了副银框眼镜,进店的一瞬间被雾气熏得模糊,他抬手拿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
徐焕见他长身鹤立地走进来,眉梢微扬,沁出一点笑意。
徐焕等人落座脱了大衣才开口:“费总一如既往走秀。”
费浦泽闷出一声笑:“又捧我。”
他招手要了菜单,和徐焕商量着点了些牛羊肉卷和素菜,等铜锅的间隙,两人饮着大麦茶聊天。
费浦泽:“你们几号放假?”
徐焕:“学校说是1月21,但期末早,13号就考完了。”
费浦泽看向对面垂着眼的人:“到时候一起回去?”
徐焕说不知道:“我不一定,我还有个项目,可能要晚两天。”
他沉吟了一下:“17号吧。”
费浦泽说自己等不了:“等不及要回去吃家里的饭了。”
徐焕一笑,摇摇头:“还是家里的合胃口。”
铜锅上得很快,里面的炭火很旺,黄铜围城的尖儿往上冒着热气。
他们两人都爱吃麻酱,徐焕盛了小半碗,混了点花生碎、蚝油、香菜和葱、一点蒜末、韭花和辣油。
落座后才开始下羊肉卷。
这家店口味和寿命成正比,汤清肉鲜,不过几秒的功夫,鲜红的肉色便成了熟透的白。
抬筷入口,醇厚的麻酱包裹着一抿即化的肉片,唇齿留香。
寒冷的冬天,就喜欢一些暖和的吃食,此店是两人抓瞎盲选,不成想倒是给人狠狠惊喜。
费浦泽吃着熟肉,倒是问起一些重口味的事:“你们大一解剖吗?”
徐焕正埋头苦吃,闻言把东西咽下去后才道:“不解剖,应该大二才开始,不过我这学期跟学长学姐做了些培养皿。”
他的表情难得皱巴了一瞬,像是回忆起了在实验室打开保温箱之后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不好闻。”
费浦泽眉眼舒展,结结实实笑了一下:“也挺惨。”
徐焕睨他一眼:“咱俩书加起来可以盖长城了。”
谁也别说谁。
费浦泽叹了一口气,说:“杨开畅那小子学高数,那玩意儿……我感觉比背书折磨人。”
徐焕想起那人期末的消息轰炸,无外乎扯着嗓子嘶吼“我不读了”,哼了一声表示赞同:“不跟我们来北京的代价。”
杨小子去了遥远的华东沿海,在东方明珠旁苦学金融。
费浦泽吃着吃着忽然惆怅:“真怀念高中啊,最起码还有正常人……”
徐焕眯了眯眼,好笑道:“怎么个事儿?”
费浦泽担任团委,平时的事不比班长少,相比起徐焕这个埋头苦读挂名委员的人来说,见到的奇葩能口若悬河说三天三夜。
“我们寝室的人还行,有一个被宠大的,刚开始唯他独尊,天天半夜打游戏,白天睡不醒,带饭不给钱,洗衣服非要跟别人一个筒,说自己衣服少不摊钱,早八起不来签到,让我们喊他还发脾气。”
徐焕惊讶肉眼可见,费浦泽叹了口气。
“不过后来我们几个人比较轴,连着跟辅导员说了好几天,他被拎过去谈话后,倒也安安生生,现在算是相敬如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