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没错，只是……

夏黎第一次生出如此无力的感受。

喜欢男生不是什么潮流，也不是什么病症，只是太过小众，不为传统观念所接受。

他明白的，他明白一开始要和纪泓熙一起走的小路有多坎坷。

但是实在是太累了。

密密匝匝的扎痛漫上心脏，能医治的人已经分道扬镳。

夏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赵曼冬默默抽泣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了，等明年毕业我回去。”

北大校园本来就大，若不刻意制造相遇，撞上另外一个人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夏黎看着校门口假期末增多的人潮，在滞涩的呼吸间想起一个身影。

他恐怕很难再跟他有交集了。

纪泓熙把自己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番，到最后反而是徐焕先比他病倒。

国庆假后的第一天是去泌尿科见习，徐焕在科室的时候就晕乎乎的，出门的时候被太阳一晒，骨头缝一寒，不自觉发抖。

安景明走在他身侧，看他踉跄下意识扶了一把，触手一片滚烫，他一惊：“焕哥。”

徐焕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身体被触碰的地方泛着酸痛，晕眩的感觉如影随形：“嗯？”

再次返回医院挂号时，徐焕久违体会到身上焦灼的难受。

在徐焕二十多年来的生活中，规避危害差不多算是本能，所以他经常会在疾病猛烈到来之前就采取各种手段阻断深化的进程。

抱着杯子灌水是最常见的一幕，自从徐焕学医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宿舍里其他人常调侃，一个医师资格证都没考下来的人却信誓旦旦自己配消炎药。

虽然他们也这样。

徐焕掖了掖被子，热到发红的脸颊贴到微凉的被子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脑袋上有一缕烟冒出去。

寝室里的说话声逐渐飘远，徐焕蜷缩起来，把头埋低，意识在忽热忽冷中跳跃，回忆像猫抓乱的毛线团，每处存在感都格外明显。

徐焕又梦到了宋今栩小时候。

他从小就长得很精致，眉眼唇角漂亮到有些锋利，偏偏奶奶和徐焕都总盯着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以至于脸颊肉颇为圆润，锐意的线条也柔和不少。

徐焕梦里的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小小的样子，第一眼看到宋今栩的是乌黑的发旋，再往下是高挺冷白的眉弓鼻梁。

再往后，他的线条愈发凌厉，身体抽条，眉眼越发清晰。

徐焕上高中的那段时间总有种错觉，好像每天见到的他都长大了一点。

每每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会被宋今栩亲手打破，在徐焕看来，他总和之前一样粘人。

常青路上的房子建成得早，室内大多不超过百平，徐奶奶一楼的那一间还附带了院子延伸进去的面积，于是卧室的面积就更小。

在没有宋今栩的时候，徐焕总规规矩矩睡在大床中间，柔软的床单像浪一样铺开，稳稳托住他的身体。

宋今栩刚来时，总下意识带着神似幼兽的戒备锐刺，和难以言说的别扭，白天会隔着一段距离坠在徐焕屁股后面，等人回头，就立马望地看天。

徐焕也不拆穿，好整以暇上前，模仿他的动作。

小宋今栩默默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徐焕哥哥。”

徐焕用眼睛悄无声息比划了下他脑袋到自己腰的高度，轻笑一声：“嗯。”

小宋今栩抬眼看过去，瞳孔流光黑亮，面前的徐焕哥哥掌心温暖，抚在他额角。

是真的很温柔。

于是他刻意收敛的睡姿逐渐褪去，胳膊和膝弯一齐粘到徐焕的身上，把人的睡衣睡裤掀起来又揉开，小床被弄得一团糟。

徐焕刚开始很不适应，即使在福利院，也很少有小孩如此大张旗鼓地抱着他睡一晚上，尤其是宋今栩身上实在热，徐焕凌晨总要醒一次。

前几次徐焕很有耐心，把宋今栩的手拿开，唰一下扔回他自己身上，然后一个翻滚，贴着床沿边缘努力入眠。

后面次数多了，徐焕眼皮都不想动，只默默动动身子，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过去。

所以宋今栩有一点风吹草动徐焕都很清楚。

有年冬天寒风凛冽如刃，宋今栩那几天本就没休息好，当晚就起了高烧。

他迷迷蒙蒙把徐焕衣摆攥得死紧，眉头皱着，睫毛和眼尾透出一片湿润。

“不是，我不是……”

接连两声哽咽入耳，徐焕刚清醒就下意识握住宋今栩的手腕。

窗外风雪飘摇，月亮都被阴云裹挟，徐焕只能凭借直觉摸上他发烫的脸颊，伸手揉开他眉心的褶皱：“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我不是，我不是扫把星。”

徐焕听见他这样说，手顿了一下：“你当然不是。”

“可是，可是姑姑说是我命里有灾才——”

徐焕把床头的小台灯打开，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鼻骨上。

“你醒了？……不要把责任全权包揽，小栩。”

“我……”

“那一场意外已经定责了，该悔恨的人不是你，你也是受害者。”

宋今栩愣愣地看着他，眼尾的睫毛湿答答的，一道水痕就顺着落下来。

“……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