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以后要去哪儿,但在段家,仿佛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鸟,尽管主人愿意给予最大限度的自由,但那层笼子永远存在,令人倍感压抑。
只可惜年糕和苏医师还困在段家,前者有段妙松照顾,后者段家正缺用人,短时间内不用担心。
忽的,一股灼烫的窥视感骤然袭来,那感觉如此熟悉,刚落到林瑾瑜身上,便叫她朝看来的方向回望过去,有人迅速靠近,一双鎏金的瞳孔撞入眼中。
林瑾瑜豁然起身。
那双眼睛仿佛被烈火点燃了,比平日里更加璀璨,一股怒意铺天盖地落下来,可主人的脸上,却没半点表情,像是在竭力忍耐着,等待一个让他平复下来的解释。
林瑾瑜无由来感到一阵愧疚,脑袋仿佛有千斤重,她却不能躲开。
段瞳立在树梢上,自上而下,一动不动凝视着她,他红衣夺目,纵使静默无声,也是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
岑子炎和阮承宣立马察觉到来人,岑子炎躲到林瑾瑜身后,试图用她的身形遮掩自己,阮承宣则搔了搔头,问林瑾瑜:“你熟人?”
无怪乎他有此疑问,发现林瑾瑜出逃,既不回禀也不拦阻,不是有旧,就是有病。
林瑾瑜勉强点了点头,阮承宣便朝段瞳招了招手,依然忘了先前那副杀尽段家人的豪言壮语,大大咧咧道:“兄弟大半夜是要去哪儿?我们顺路不?一道啊!”
段瞳全然没理会他,目光牢牢锁在林瑾瑜身上,令她感到一阵接一阵的窒息。
林瑾瑜硬着头皮对阮承宣道:“师兄,你们先走。”
阮承宣还要再说,被岑子炎推了一把,嘟嘟囔囔:“干什么推我,小师妹不走不就白来了!”
岑子炎悄悄俯到他耳边道:“打不过……”
阮承宣当机立断,话锋一转:“呃,那什么,你们聊,师妹,我们在前面那个山坡等你!天亮你不来,我们就走了!”
林瑾瑜注视着段瞳的反应,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稍稍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树林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林瑾瑜观察了他许久,发觉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
段瞳道:“你要走?”
横竖不过一刀,林瑾瑜咬牙点头:“可以吗?”
段瞳闻言,缓缓抬起袖子,林瑾瑜心底一颤,下意识运气于掌,却见段瞳指了指自己脖颈间的伤痕:“是因为他吗?”
那道伤痕已经结痂脱落,露出新长出来的浅粉色的肉,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但段瞳却不会忘记割开伤口的那个人。
林瑾瑜愣了半晌,才明白段瞳问的是谁,忙用力摇头:“不是。”
“好,你走,别再回来,再让我看见你,我会杀你。”
段瞳干脆利落地转身。
林瑾瑜突然感到心脏一阵揪痛,想他杀了诡物,救下两个孩子,回去还不知要如何受罚。
他说给家主一个交代。
他放过了自己,可她如今顶着季风后人的身份,即便他是分家家主,镇守一方,即使段家还离不开他,也不可能轻描淡写揭过。
林瑾瑜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么多,可段瞳对她好,她不能不去多为他考虑几分。
几乎没什么犹豫,林瑾瑜张口唤他:“夫君!”
段瞳身形一滞,缓缓回头,脸上写满了愕然,鎏金的眸子也随之颤动,似乎对这个称呼颇觉意外。
林瑾瑜大感懊悔,脸上滚过一阵热辣的红晕,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抿紧嘴唇,鼓起勇气问道:“要不要跟我走?”
久到一个世纪的沉默,段瞳摇了摇头,当即提身纵起,急急忙忙消失在夜色当中。
似是怕多停留一瞬,便会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林瑾瑜望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天际亮起一抹微弱的红光,将深蓝色的天际照得发白,云层一缕一缕如黑色的纱,将金色的朝阳笼罩。
段家人多数在这时便起了,段瞳回去,能正好赶上段令仪的召见,没有休憩时间。
林瑾瑜从段家城池上收回目光,天色将明,她若再不去寻师兄,他们便要离开了。
松动了下站得太久,以至酸麻的身体,忽觉后背心发凉,一回头,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那是一张极为貌美的脸,他身着段家鲜亮的红衣,衬得那张脸十分娇艳,可又因脸色苍白,在晦暗不明的天光里,活脱脱像一只艳鬼。
美得诡异,也冷得刺骨。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瑾瑜看到他时,先是发自内心感到一阵喜悦,而后渐渐冷却下来,像是被人浇了一头冷水。
因为季明煜看她的目光,十分阴冷。
大抵只有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才是这样陌生,林瑾瑜已经有些忘了被这双眸子这样注视时是什么感受。
此刻,竟叫她觉得比先前面对段瞳时还要恐慌。
也许只是错觉。
林瑾瑜故作轻松地开口:“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你的发链还在我这儿,不要了吗?”
像是小动物嗅到暴雨来前的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林瑾瑜捋起袖子,露出一截莹白的腕骨,上面缠着一圈浅金色银杏链,纹路细腻,叶片相触,发出细碎而清浅的声响。
季明煜的目光在看到那串银杏链的瞬间,便牢牢吸了上去:“去帮你找同心蛊的解法。”
“你找到了?!”
“找到了。”
“太好了,师弟。”林瑾瑜由衷地感叹。
许是这幅语气和神情刺痛了他,季明煜呼吸略有不平,胸膛急剧起伏,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甚至游刃有余地点了点头,“一想到要和我分开,师姐就开心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