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五的双眼霎时间流光溢彩,亦惊亦喜,因体弱多病而无甚血色的脸庞,竟也翻起雀跃的微粉。
“这……这是赤川墨谷图?!”
“既是赠与你的生辰礼,那便万万不能是赝品。”
“果然还是阿昭你——最知我心。”
裘五喜溢眉梢,忍不住想多瞧一阵儿,又怕累着她俩,只好命彩墨将画收去墨宝斋,又招呼棠溪昭在自己身旁坐下。
“咯,好事成双,这株十阳花也是送你的。”
棠溪昭将小箱匣推至她面前,“这花儿入药养身养神,既可磨成药丸,也可以煎熬成汤,不过服用的剂量几何,你得先问过你的大夫。”
看着匣中暖如冬阳的花儿,裘五甚是动容,长睫一颤蓦地红了眼眶。
“娘亲若是在世,估摸着也如你这般为我操心。”
裘老膝下只一儿一女,长子战死沙场,长媳悬梁自尽,次女脱离门户;长孙二孙马革裹尸,三孙不学无术,四孙浮迹浪踪。
裘五虽享尽万千宠爱,却自小体孱多病,加之生性乖巧怯弱,时常大门不出二门难迈。
与棠溪昭相识后,她才赏得裘府之外的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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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多时,裘五被管家引走,与一众高官贵客会面。
余下客朋散作几处,听戏的咿咿呀呀,投壶的喧哗笑闹,各自玩乐不在话下。
茕阁如今不大结交朝中权贵,即便因阁务而有所交集,其后也不会多有往来。
棠溪昭并非灼女,与在场的人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裘老尚未露面。裘三、周提与同岁的纨绔子弟们如蝇聚臭,狐唱枭和,出来晃悠一圈便不知所踪。
她又紧着偏僻的地儿落座,所幸未入他们的浊眼。
此时无人伴于身侧,棠溪昭乐得清闲自在,慢悠悠剥着松子。
“哟,这小美娘……面生得紧,也水灵得很呢……”
“嘿嘿……怕是哪个小门小户藏着的宝贝……”
两个男子红脸醉眼,歪歪倒倒互作倚靠,脚步踉跄如踩棉絮。一高一矮,矮的只与扁担同长,他指着棠溪昭笑得奸佞下流。
“咦!她怀里……藏着……藏着俩寿桃包儿……定是软嫩又香甜……本王……要尝尝鲜……”
那人说着,竟飞身扑来,灌满金波玉液的步伐左撇右拐,活像只探头王八俯冲而来。
棠溪昭眼皮未抬,端着自己那碟细白的松子仁,灵巧起身,足尖微旋,流云一般飘开。
“噗通!”
探头王八结结实实扑在桌上,酡红脸庞碾着干果蜜饯滚了一遭,蹭满碎屑糖霜,更是滑稽。
另一高瘦男子掩口低笑,步履看似虚浮,实则稳当。
他上前,提小鸡仔儿似的,拎起同伴后领,将其按到椅上,“圭……圭兄,人儿又没偷你的寿桃,莫要……吓着小美娘……。”
“……嗝……小美娘,嫩……嗝……”
棠溪昭与高瘦男子目光相接。
“两位公子既已酒醉,走路便小心些。民女有事在身,就不作叨扰了。”
“美娘……小美娘去哪儿……”
探头王八挣扎着扶桌站起,双臂软如面条,弓着腰,卷着一股欲望腥风与酒臭味儿,又朝棠溪昭扑来。
这等醉醺醺的蠢物,哪里沾得她的衣角?
棠溪昭身形微侧,风拂细柳般轻轻一让。
“啪叽!”
那人又扑在桌上,整张脸烙饼似的印在一盘软饼里,撅着嘴亲个不停。
约莫是酒意彻底上涌,渐渐没了动静,趴伏如酣睡王八。
棠溪昭正欲趁此机会抽身,谁料那高瘦男子仿若鬼魅,三步并作两步横亘在前,眼中醉意皆已退散,只余兴致盎然的探究之意。
“裘府寿宴办得热闹,小美娘孤身一人,岂不寂寞?不若随我解解闷儿,也省得……再生枝节。”
“多谢公子美意,我已约了友人,稍后便至。”
“无妨,都城里有头有脸的,我都认识,人多,岂非更热闹?”
“不必了,我那友人脾性怪异,不喜外人搅扰。”
“哦?是哪家的公子小姐这般清贵出尘?”
棠溪昭欲言又止,惹得对方又丢出一句。
“难不成,连你友人的名号……我都不配知晓?”
“她那友人姓闻,常做些批折子的活儿。”
嗓音亮如洪钟,堂中喧闹为之一滞,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人高马大的唐乐羽箭步而跨,正眉肃目,冷生生直刺高瘦男子。
“川忝候真是眼明手快!我与闻叔不过耽搁片刻,侯爷倒替我们‘照顾’起阿昭来了?须知她不仅是李阁主的掌珠,与裘五小姐更是契若金兰,今日寿宴,一片和乐,但凡眉毛下有俩孔,都知什么该碰,什么又不该碰!”
惊思掠过心头,川忝候了然一笑。
“真是有劳唐将军提醒了,本侯还道是哪路神仙护着,小美娘这般气定神闲,原来早叫摄政王定下了。”
不待唐乐羽出言驳斥,川忝候又道,“对了,本侯还听闻这段时日,唐将军常与神秘佳人会面,不知又是哪位下凡天仙?”
“侯爷还是多操心些正经事!整日盯着美酒仙子,未免愧对自己的身份!”
“不愧是骠骑大将军,说起话来比你使得那红缨枪都要直。”
唐乐羽逼近一步,周身气势如出鞘利剑,近似于挑衅地说道,“川忝候若想领教,改日校场之上,唐某定当奉陪!”
“唔——”
恰在此时,酣睡王八突然仰头,脸颊鼻头蹭满糖霜,嘴里叼着半块软饼,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陪!!”他含糊大吼,软饼“吧唧”掉在桌上,“小美娘陪……陪本王……一醉方休!!”
喊罢,头一歪,鼾声如雷,再度沉入酒乡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