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心化妆工作室开在别墅区，谢霖进了小区以后还得再绕半个小时才能开到在外墙挂了“妆心”两个字的洋房门口。因为地址偏僻，这里的别墅已经有些荒废了，院子里的落叶足有五公分厚，但门口的车仍然络绎不绝。
陆薇薇打开潘妆宜在网上自己上传的路线指引图，说：“是这了，要先上楼才能进门，化妆间在楼上，摄影区在地下室。”
谢霖推开院门，皱了皱眉：“她就这样开着门？”
“这种没有营业执照的摄影工作室都这样。租一个便宜的郊区别墅，把里面软装全拆了，改成布好景的摄影棚，然后发一些美照吸引顾客上门约拍，通常是一价全包，顾客带上钱来就行，如果老板有足够的粉丝量，约拍的价格上不封顶。”
果然一进门就是堆成服装仓库的衣帽间，衣架被压弯了都不够挂，甚至还有不少精美的衣服被挂在墙上当做背景展示，琳琅满目，靠墙的一排展示柜摆满了华贵的汉服头饰，直男如谢霖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发出震撼的惊叹。
陆薇薇拐到隔壁房间，羡慕地感叹道：“好多漂亮衣服……”
“……这得有上万件吧。”
汉服，礼裙，古典Lolita，小众元素，还有日常风格，陆薇薇眼一亮，准确在衣架角落里挑出一件，喊道：“谢队！”
谢霖再怎么眼花缭乱也一眼就认出来，是医院里那个女孩穿的那件吊带裙！
“同一件？”
“只能说是一样的裙子，是不是同一件不好说，但不管怎么说……这有点太巧合了吧？”赵璐死的时候穿的是这种款式，于平伟手下的其他□□女也有这么一件，林希手下的女孩穿过这种款式，在妆心化妆工作室又发现了这么一件，这又不是什么网红大众款。
谢霖点了点头，说：“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对得上的配饰。”
照片里的女孩用的搭配颜色相当大胆，但两个人看了一圈并没有找到其他配饰，陆薇薇只能拍了张照就把那件衣服挂回衣架，谢霖听见楼下的人声，勾了勾手指，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往地下室走去。
外表古朴的别墅内里的楼梯却设计得格外狭窄阴暗，转过拐角才豁然开朗，只见白墙新粉刷过一遍，看得出来打通了车库，整体被划分为四个区域，没开灯的那一部分是车库改的仓库，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剩下三个区域灯火通明，坐在复古圣诞风的礼物堆里的模特正在低头刷手机，摄影师还在调整灯架，另一个穿着汉服的模特侧卧在木船上，摄影师爬到梯子上拍，一边拍一边指挥另一个女孩加干冰，把干冰扇动出波浪效果。
正在空闲区域悬挂铺地毯造景的摄影师扭过头来：“你好？”
陆薇薇亮出警徽：“找潘妆宜。”
摄影师冷不丁被警徽镇住了，顿了一下才说：“在楼上上课呢。”
两个人只好又往楼上去，谢霖皱眉：“上课？”
“她最开始就是教化妆的，学得好的可以留在她团队里，就算学艺不精，只要出去自立门户，师承潘妆宜也是个很好的噱头。”
楼上分隔成左右两个部分，右边被布置成古典婚房，角落里立着一扇日式的格子门，不到两平方的狭小空间里还隔出了一个日式布景，矮几上的球形鱼缸铺了一层蓝色的水晶碎石。左边关着门，隐隐传出人声，谢霖叩了叩门却没人反应，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断，他只好更大声地敲了两下，说话声终于断了，但很快又继续。
门开了一条缝，挤出一张圆润的脸，紧张地比了个噤声：“上课呢，有事等会再说。”
她说罢就要关门，谢霖一皱眉，一把把门堵住了，亮出警徽：“等不了。”
小助手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向房间里面，只见左右两边摆了两排化妆桌，正对房门有一张大茶桌，上面左左右右架了四五个灯，正中摆着一只手机正在录像，桌子前面坐了七八个学生，此时正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而穿着红色毛衣的女人正在桌后摆弄着模特的头发，虽然模特披了一件黑色羽绒服，但依稀能辨认出来这节课教的应该是礼服妆造，她见状只好放下手里的尖尾梳：“休息十分钟。”
她无疑就是潘妆宜，领着两个人挤到日式布景的小角落里，一屁股坐在矮几上，双手抱胸翘起了二郎腿：“你们至少应该让我先上完课，就剩最后收尾了，现在模特还得一动不动等着我继续做。夏莉的事是吧？”
“你知道她死了？”
“闹这么大，谁能不知道？”她面色不虞，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抽出纤细的女士烟点上，吐出一团雪白的烟，说，“跟我可没关系。”
陆薇薇道：“没关系？当时你们俩闹的那动静可不小啊。”
“我就知道你们会问这个。”她指了指房间里面，说，“里面都是我的学生和员工，你们尽管去问，我问心无愧。夏莉干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风评根本就不好，拉黑她的店可不止我们一家。现在她一死，她粉丝又翻旧账来攻击我，才一早上，我私信和评论区全沦陷了，都是骂我的，还有人说我欠她一个道歉呢。”
“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潘妆宜又抽了一口才放下烟，冷声道：“说实话，我化过的大明星也不少，像她这么有心计的还真是少见。其实事情很简单，她提前约好过来找我化妆，整个拍摄期间她什么都没说，妆造，服饰，拍摄的风格和布景都是按照她的要求来的，选好片子给她发成图，她都没说什么，结果拍完了以后她突然发了一条帖子，无中生有了很多细节，说什么员工态度差、区别对待、环境差、化妆品不干净，还说我们敷衍她，看她是小网红就不认真，最后拍出来的片子效果也不好。那个时候我刚开这个工作室，这是我第一条差评，所以我急昏了头，没有反应过来她在给我下套。直到她贴了很多我化过的明星来对比我给她化得不够用心，当图片被拼接在一起，视觉的冲击力就会变大，同时网友遇到这种二选一的话题就会下意识做出选择，也就是化得好或者不好，热度就越炒越高，觉得我化得不好的会说幸好她长得好看，觉得我化得好的也会说幸好她长得好看，到最后，已经没有人关注我的化妆技术问题，所有网友关注的重点都是‘她美得跟大明星一样’，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而我错过了最佳的反驳方案和时机，就算我问心无愧，只要关注过这件事的人都会留下我化妆不认真不仔细的印象。”
而且事实是这场浩浩荡荡的网络骂架最后给人留下的，也只有夏敏那一眼惊鸿的美貌，真相如何已经并非重点所在了。
谢霖再次感叹夏敏此人对于网络热点天生的控制力，继续问：“你说她风评不好有心计，又是什么意思？”
她摊了摊手：“为了火不择手段呗。像那些直播喝油的，直播偷拍的，拍低智商快餐小段子的，夏莉只不过比这些人更体面点罢了。其实但凡混这个圈子的，谁不想火？只不过这是一个很小的圈子，兜兜转转都是同一批人，再怎么想火也知道什么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夏莉不管，只要能让她火，什么人她都会去算计，比如我这种跟她无冤无仇的。”
对此谢霖已经深有所感，陆薇薇问：“那你们后来有没有来往？”
“怎么可能有来往？我顶多开小号骂她两句，她的粉丝跟疯子一样，连着骂了我一个多月呢，我哪敢招惹她？”
“除了你，圈里还有谁跟她有过节？”
“这可不好说，以她的性格，随时为了热度陷害下一个人，只不过我未必知道。”
谢霖点开照片：“她好像在吃一种叫什么美婴丸的产品，据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你听说过吗？”
潘妆宜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而且其实我跟她不太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谢霖便说：“好吧，我们也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关于她的死，建议你不要在网上发表任何相关言论，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来联系你。”
“慢走，我着急上课就不送了。”
“好。”陆薇薇说着羞涩一笑，“让你那个小助手送我们下楼吧，顺便带我们参观一下，我也有点想约你拍照呢，就是不知道我适合什么风格。”
既然是潜在的顾客，潘妆宜就立刻态度一改热情起来，开门道：“乔乔，帮我给这位美女介绍一下套餐。”
那个圆脸女孩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人下楼，陆薇薇装作挑裙子地模样又挑出了那条吊带裙，往身上比了一下：“这件好，我喜欢。”
乔乔尴尬地把衣服挂了回去：“这件是拍赛博朋克的，确实好看，但是这件只有一件小码，可能穿不了。你看这两条，也是赛博朋克风，尺码应该更合适。其实以你的条件，试一下旗袍或者性感日常风也可以。”
陆薇薇翻出姚怀熙的那张头像图：“这种风格我也挺喜欢的，你们这能拍吗？”
她仔细辨认了半天，皱起眉：“你要是喜欢这个妆造的话我们也能做。”
“一模一样？”
“眼镜没有，不过有差不多的。你要拍的话我给你找找。”
谢霖悄悄摇了摇头，陆薇薇便收起手机笑了笑：“好啊，我有空就提前联系你们。”
说话间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乔乔”，是那个拍汉服的摄影师喊她帮忙给模特卸妆，乔乔便先迎了过去，陆薇薇打了声招呼，跟谢霖一起下楼了。
谢霖回头看见那个女孩提着裙摆上楼，贴着花瓣的脸小巧精致，还朝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不禁心想，这又是哪个夏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