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摊后,余漾的保时捷滑入夜色。当初秋的风灌进车窗,他抬手关上了半开的玻璃。
车内骤然安静。
肖骋的感官被车内的气息占据。
没有刻意添加的香氛,只有皮革内饰淡淡的鞣制气息,混合着余漾身上若有似无的白檀香。
音响里,Chet Baker的爵士名曲《Almost Blue》缓缓流淌而出,带来微醺的忧伤和若有似无的暧昧。
“Almost blue… almost doing things we used to do…”
“现在住你表哥家?”
余漾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袖口滑落,露出清瘦的手腕。
“嗯哼。”
肖骋抬头看了看车顶棚,又摸了摸下真皮座椅的纹路,好像对车内的一切充满好奇,“不用住麦当劳,还省房租。”
“这么穷?”
“是啊。”
肖骋突然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卖惨道,“没收入,老板又不要我,可怜啊~~”
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让余漾想起店里那只三花猫。
余漾的嘴角微微扬起,恰好Chet Baker的歌声转入低喃,给他的声音也染上一层慵懒的质感:“是你自己说要考虑的吧?”
“毕竟员工守则第一条太苛刻了嘛。”
肖骋靠回座椅,双手枕着后脑勺,目光却肆无忌惮地描摹着余漾的手。
那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那淡青色的血管在白净的皮肤下蜿蜒。
“好看吗?”
余漾突然开口。
“诶?”
肖骋猛地坐直。
余漾斜睨他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是路过的车灯:“我的手。”
“不是!我不是痴汉!”
肖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表情无比的严肃正直,“我上次就说过,你这双手不弹琴太浪费了。”
《Almost Blue》的尾奏渐渐淡出,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真的没兴趣吗,老板?”
肖骋在这时又一次靠近,这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扫过余漾的耳际,“免费一对一教学,包教包会……我超温柔的。”
这个平日里装作阳光男大的萨克斯手,此刻终于透出藏在骨子里的侵略性。
余漾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然后,
他猛地踩下油门。
“没兴趣。”
保时捷骤然加速,肖骋被惯性狠狠甩回座椅。
-
厉奇大学读的是设计学院,和汪晓意相识于一场校际文艺活动。
那时刚入学的他被音乐社学长硬拉去当苦力,结果阴差阳错成了社团的爵士鼓指导。汪晓意是音乐社的副社长,古典钢琴专业,琴技精湛,却时常坐在角落里,时时不发一语。
那天,厉奇领着她走进乐队的排练室,刚推开门,程乐凡和肖骋突然齐声大喊:“学姐好!!”
汪晓意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攥住厉奇的胳膊,又猛地松开手。
“别理他们。”
厉奇上去踹了他们一人一脚,“矮的是程乐凡,傻的是肖骋。”
她笑了,但笑容很克制。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坐到键盘前,深吸一口气。
当手指触及琴键的瞬间,她仿佛换了一个人。
一曲德彪西的《月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美得令人屏息。
可到了华彩乐段,她的手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到,微微抖了一下,让旋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瑕疵。
曲终时,程乐凡疯狂鼓掌:“学姐太厉害了!”
“学姐的技巧无可挑剔。”
肖骋突然开口,声音褪去平日里的玩笑,带着专业乐手的锐利,“但为什么在转调时收力?您在害怕什么?”
汪晓意浑身一震。
“不过,爵士乐最棒的就是……”
他走到汪晓意身边,在琴键上随手弹了段《That’s All》的前奏,笑着说,“哪怕错了也能变成即兴!”
汪晓意抬头,怔怔看着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年轻人。
厉奇用乐谱敲了敲肖骋的脑袋:“别吓唬学姐。”
“就是!”
程乐凡在一旁帮腔,“一给你找到机会就臭显摆!孔雀开屏给谁看!”
排练室里很快又闹成了一团,没人注意到汪晓意偷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永远凝固在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