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一如云翳记忆中的模样,一汪碧潭如翡翠嵌在山坳,潭水清澈,可见肥美的银鱼悠然摆尾。几株野果树繁生,四周山石环抱,甚为静谧。
“就是这里了。”云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京知衍,道:“我小时候有一年随父皇来狩猎,也是春蒐,嫌前头吵闹,自己乱跑,无意中发现了这地方。”
京知衍静静打量着这方天地,山风拂过他的脸颊,吹动几缕墨发,竟有一种难得的惬意。这里的确与猎场的皇家威仪不同,自有一种天然宁静。他走到潭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
“你下午不是要狩猎吗?”京知衍忽然开口,“申时还要回营参加篝火会。”他记得日程,也更明白云翳身为寒关侯,在这种场合缺席多少会引来非议。
云翳正卷起袖子,答道:“他们狩猎不过是为了那春蒐头筹,我才不稀罕。”又从箭筒中抽出一根白羽箭,目光专注地审视着潭中游鱼,“这等骑射,在北境连儿戏都算不上,还要堆着笑脸同他们虚与委蛇,无趣得很。”话止箭落,鱼已然插中了。
京知衍眸光微动,看向他。云翳低着头,正专注地给鱼去鳞剖腹,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硬朗,京知衍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他动作。他恍惚想到,眼前这个人,本就不该困于冕都的深深城府,也不该拘于寒关的猎猎烽火。
山河万里,他本该是自由的。
云翳将鱼在溪水中冲洗干净,又寻来枯枝,以火折子引燃。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便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清新气味,在这僻静的山坳里弥漫开来。他又去那几株果树上摘了些熟得正好的野果,用洗净的大叶片托着,放到京知衍身旁。
“但这溪鱼极鲜,烤来吃最是原汁原味。”云翳抬头冲他笑了笑,“条件简陋,你先垫垫。回头回了营,我再让人给你送些好的。”
鱼很快便烤好了。云翳仔细吹了吹,待温度稍降,才将串着烤得外皮金黄焦脆、鱼肉雪白饱满的那条最大的鱼的树枝递给京知衍:“尝尝?我瞧着火候刚好。”
云翳在京知衍旁边坐下,拿起另一个野果,随意在衣襟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京知衍接过烤鱼,鱼肉温热,香气扑鼻。他垂眸看着手中简单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身旁吃得毫无侯爷架子的云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渐而柔和了他眉宇间常带的凌厉。
他低下头,小心地撕下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味道确实鲜美。
“如何?”云翳忍不住问道。
京知衍咽下口中鱼肉,缓声答:“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只是侯爷不必如此麻烦。”
云翳下意识接了话:“为你,不是麻烦。”
二人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余火堆噼啪和流水淙淙。
沉默中,京知衍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问:“你父皇……先帝陛下,在你心中,是何模样?”
云翳他望着潭面波光,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他啊……在我印象里,他总是很忙。奏折好像永远也批不完,常常熬到深夜。但对我和母妃,却极有耐心。会抽查我的功课,虽然严厉,但若我答得好,也会毫不吝啬地奖赏我。会记得母妃喜欢的点心,时不时就让御膳房做了送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母妃是北地部族公主,远离故土。父皇待她,总是格外体贴些……他曾说,天家皇室,真情最是难得。”
他说着说着,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那些温暖的回忆,一字一句刺穿着现时的荒谬。因为他猛地想起,身旁坐着的人,姓京。
京氏一族灭门的皇令,上面盖着他父皇的帝玺。
他侧过头,看向京知衍。京知衍依旧安静,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但周身冷意却清晰可辨。
京知衍却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松弛,重新覆上了一层清冷的薄冰: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我为敌,京家遗孤,与下令诛我满门的皇族之后。本不应该……像现在这样。”
这番话浇灭了云翳心头那点因旧地重游和短暂安宁而生出的暖意。却还是迎上京知衍的目光。反问道:
“但你还是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