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知衍缄默不语,侧首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千头万绪哽在喉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害怕一不小心说了真话。
云翳又启唇:“你本可以杀了我。”
京知衍闻言心神一晃,有些慌神地去看他,却对上云翳的笑颜。
云翳仔仔细细挑了个色泽鲜润的杏子递到京知衍手心,道:
“但你不仅没有动手,你还吃了我烤的鱼,接了我摘的果。为什么?”
手心里的杏子圆润微凉,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灼得京知衍掌心发烫。
京知衍望了云翳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侯爷纵横沙场,传闻是血中罗刹,杀我轻而易举,为何也手下留情呢?”
云翳听京知衍将问题轻轻巧巧地抛了回来,唇角笑容里的自嘲意味愈发浓了。他低低地无奈嗤笑一声,也从叶子上拿起另一颗杏子,捏在指间,然后随意地向半空一抛。
道:“本来是可以的,”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颗杏子,看它从最高点落下,然后稳稳地重新接回自己的手心里。
云翳低声说道,像是回答京知衍,又像是告诉自己。这话没头没尾,但京知衍却听懂了。
原本云翳确实应该除掉京知衍这个京家余孽,这个知晓他身份秘密,且与他有着灭门之仇的巨大威胁。无论是动用官面上的权势扣罪名,还是派遣青刃下杀手,对当朝的寒关侯而言,并非难事。
“现在舍不得了。”
云翳的手指摩挲着掌中的杏子,没有看京知衍。
京知衍发现,云翳似乎总是这样,没有迂回曲折的权衡与解释,总是这样简单直白,又让他避无可避。
云翳说完,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他将手里那颗被捂得微热的杏子随手扔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所以,”他重新看向京知衍,正色道:“别绕圈子了。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京知衍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云翳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漆黑的瞳仁深处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此刻复杂难辨的身影。
潭水潺潺,清风过林,拂动两人的衣袂发梢,时间仿佛在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山坳里悄然凝滞。
恩怨纠缠,爱恨交织,前路难明。
血海深仇与悄然滋生的情愫在心中几番鏖战。
半晌,京知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仿佛耗去了他极大的气力。他终是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轻声道:“好。”
云翳问:“京家被灭门是何时日?” 整个大宁关于京氏的记载几乎被有意处理得一干二净,他须得问个清楚。
京知衍的眸色瞬间暗沉下去:
“启雍十六年,腊月二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子时前后。”
这个日子,这个时辰,深深烙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永世难忘。
云翳的眉头紧锁起:“腊月……腊月十五,宫中突发变故,我与母妃被迫离都前往北境。五日之后,屠戮京家的皇令便下达……”他抬眼看着京知衍,眼中锐光闪烁,“而我父皇,则在腊月二十三,猝然驾崩。”
他捋着时间线,言语急促:“从宫变到京家灭门,再到父皇驾崩,前后不过数日,你不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吗?”
云翳紧盯着京知衍的神色,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深切的痛楚,便知道他也早就发现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只是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恰在他与母妃离京,失去倚仗之后。而先帝在其后数日的崩殂,更是疑点重重……
京知衍道:“父亲在事发当天,耗尽心血卜了临终前最后一卦,卦象显先帝之死兆。且当夜帝星飘摇黯淡,其旁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云翳面色骤变。此乃大凶之兆,自古被视为帝王灾祸的预兆。
京氏世代忠良,卦算之术虽窥天机,却从不干预朝政,更无谋逆之心。先帝虽非雄才大略,却也并非昏聩暴戾之君,为何会突然对毫无过错、甚至世代受皇家倚重的京家下此绝户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