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你叫什么名?”你坐在桌边,支着脑袋瞧着他问。
小孩垂着眼,目光紧紧盯着空了的碗,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没有吭声。
你直起身,踱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没名儿?那我给你起一个!”
你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顶顶好玩的事儿。
“看你骨头硬,挨打都不吭声……叫沈小刀?”
你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他面无表情的脸。
“不好?那……沈铁头?够硬气!”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你更来劲了,一拍手:“啊!有了!沈狗蛋!贱名好养活!怎么样?”
你笑嘻嘻地,声音里满是促狭。
“翊。”小鬼终于愿意张张他的尊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不说话的那种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眼睛依旧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脏污的小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翊?”你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个有点文绉绉的字眼,“哪个翊?”
你追问,纯粹是好奇,天下同音的字那么多,谁认得全啦。
“站立的立,加个羽毛的羽。”
你想了想,倒是想起了是哪个字,眼珠子一转,大声赞道:“翊飞廉兮先驱,乘回风兮载云旗。好名字!”
小孩抬起头,惊讶的望向你。
你笑着回望:“怎么?惊讶我这么有学问?”
“可别说,我师从百家,学问丰富着,本领厉害着呢!”你微微抬下巴,骄傲的说道。
这时小孩才明白过来,你先前的取的“朴实”的名字是在逗他呢。
“小鬼,你是哪家的小孩?”你盘了盘手上的银子,回忆起他身上看上去不像是新伤的疤痕,颇有些迟疑的问道,“……我明天送你回去?”
他沉默了几息,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又松开。
终于,他再次开口,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沈家。”
沈家?
你舀粥的动作顿住了。
豁了口的木勺悬在锅沿上方,一滴稀薄的米汤滴落回锅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沈家?
城里那个官职不大、后院阴私却多得能写几本话本的沈家?那个宠妾灭妻、庶出子女过得连体面下人都不如的沈家?
难怪一身伤,难怪被绑了都没人急着找,难怪这眼神……像被丢在冰天雪地里冻透了的狼崽子。
你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这哪是捡了个小麻烦,这是捡了个烫手的山芋,还是个自带仇家的。
你收回勺子,没再舀粥,指尖在冰冷的锅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昏黄的灯光下,你脸上那点玩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的冷静,目光地落在他身上。
小鬼似乎感受到了你目光的变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垂在身侧的手又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依旧低着头,他的目光正透过低垂的眼睫,钉在自己那双破鞋上,好像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似的。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你指尖敲击锅沿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良久,一道沉重的叹气声在屋子中响起,你叹了一口气,说道:“留下吧。”
小孩惊讶的抬起头,眼眸中是尚未褪去的惶恐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