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点蟹壳青,你就把自己从那堆勉强算被褥的毯子里剥了出来。
昨夜沾了灰和可疑暗色的夜行衣被你团成一团,塞进床脚一个看不出原色的麻袋。
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发胡乱挽了个揪,再用一块半旧的头巾包严实,你小心翼翼的从柜子底下拿出一盒东西。
擦了点往脸上一抹,没几下功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对着墙角那半块模糊的破铜镜照了照——很好,扔人堆里保管捞不出来。
“看家。”你对着墙角地铺上那团微微起伏的小鼓包丢下两个字,也不管他醒没醒,闪身就出了门。
清晨的寒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钻进你鼻腔,让你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接头的地方在城南瓦市后面一条死胡同的破落土地庙。
你把一木筒子扔给等待的人,对方一言不发,朝里看了一眼,扔过来一个钱袋子。
你看了一眼,把钱袋子往手上一掂,正正好。
连个眼神都没多给,揣好钱,转身就走,像完成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这种要弄情报的,里面的阴私再多不过,做这种任务,要少听少看,少见少闻,做完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该碰的别碰。
你也没打算问后续,若他还要你继续。
那你考虑的就是要先逃跑了,这种事情做过即忘,还想继续雇佣你的人,想的估计就是用完就杀。
瓦市已经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聒噪混成一片。
你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藏在成衣铺子后面的小布庄,门脸儿窄得只容一人进出。
老板娘是个面团似的中年妇人,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便宜的粗布,男孩穿。”你敲了敲柜台,声音干脆。
你盘算了下,今后你要开始养两个人,开销肯定比以往高,要省着一点用。
老板娘慢悠悠抬眼,上下扫了你一圈,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套叠好的灰布衣裤,布料粗糙,但可以将就着穿。
“三十文一套。”她吐出瓜子壳。
你眉毛一竖:“三十文?抢钱啊你!”
你拎起一件抖开,手指捻着那硬邦邦的布料,单手叉腰,声音拔高:“这料子,喂猪都嫌糙!搁身上跟披了层砂纸似的!顶多十五文!”
你一个小姑娘样,虽然瘦极了,样貌倒正,此时眼一盯,倒有几分凶狠样。
老板娘哼的一声:“姑娘,这年头粗布也贵……”
“贵个屁!”你毫不客气地打断,手指戳着那衣服,“你看这针脚,稀得能钻耗子。还有这染色,灰不灰蓝不蓝,跟灶膛里扒拉出来的一个色儿!”
你眼珠子一转,“哼”了一声:
“十五文,爱卖不卖!不卖我上隔壁老王家去,人家可比你实诚。”你说着作势就要走。
“哎哎哎!”老板娘急了,一把扯住你袖子,“十八文,最低了!”
你甩开她的手,抱着胳膊,下巴一抬,眼神斜睨着她,活脱脱一个难缠的小姑奶奶:“十七文。多一文没有。两套,三十四文。再磨叽,我转身就走。”
老板娘那张面团脸皱成了苦瓜,嘴里嘀嘀咕咕,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飞快地把两套灰扑扑的衣服塞给你,像送瘟神。
你麻利地点出三十四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拍在柜台上,拎着衣服,像打赢了一场硬仗,挤出窄门。
两套衣服都特意挑大了两号,小崽子长得快,省得总买。
路过集市,你沉吟了半刻,买了点别人不要的青菜和一大包土豆,铜板剩的不多,但沉甸甸的银子在怀中给了你点安慰。
推开你那扇朽得不成样子的院门时,吱呀一声响得格外刺耳。
你一脚踏进去,差点绊个趔趄——不是绊的,是惊的。
地上……干净了。
不是扫过的那种干净,是连陈年累月嵌在坑洼地皮里的、那层油腻腻的黑灰都不见了!露出了底下泥土原本的黄褐色,虽然依旧坑坑洼洼,却透着一股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