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蘅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淡淡的奚欲苏,却见他弯起唇,语气中丝毫不掩讥讽:“晏不改,曾经与綦仕慎齐名的符篆英才。听闻你在殇城一祸中身死,却不曾想竟还活着,还被关在三千界里。”
晏不改,谢朝蘅也听过这一名号,因为他也是云衢台的人。
不过比起他曾与綦仕慎齐名,众人更好奇的是他为何在克服了天生失明这一弱点,于符篆一道颇具盛名后倏然弃掉了捉妖师这一身份。
“堕魔?”晏不改神色怔愣,目光恍惚,“仕慎他怎么会……”
话说一半,他顿住,倏然又摇头笑了笑,轻逸的眉目浮现一丝病态的执着,他近乎质问道:“不过堕魔而已,他杀人还是放火了?尊主便杀了他?”
谢朝蘅喉间哽住,捉妖师堕魔若不一开始除掉后患,等后期其心性大变开始屠杀就迟了,这不是苍界的明文规定吗?
她意识到面前的人虽然看着正常,但精神却没正常到哪去,于是更打算小心翼翼,免得引他发狂。
“可不是嘛,一些人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少做,如今却活得还好。”
奚欲苏却似找到同伴,唇边笑意更深,道,“魔只不过因为身份不同,便要被人毫无理由的追杀,真是好不公平。”
谢朝蘅眼皮跳了跳,面上涌现一分命苦的笑。这晏不改已经不正常了,怎么身边这人也开始犯起了病。
晏不改笑容凝在脸上,目光久久停留在奚欲苏身上,完全忽视了谢朝蘅,他忽地开口,语气肯定:“你已经堕魔了。”
奚欲苏挑眉,并不言语。
“我改主意了,不需要这个小姑娘了。”
晏不改神情平静,面上的疤痕却隐隐约约映出他眼间无法抑制的迫不及待,“你替我办这件事,我告诉你们出去的法子。”
谢朝蘅微微皱眉,瞧着明显多了几分攻击性的晏不改,疑惑奚欲苏的堕魔身份为何引得他改了主意。
一旁奚欲苏慢条斯理道:“你想让奚某为你办何事?”
晏不改起身踱步,道:“殇城百姓的冤魂留在此地,请这位公子超度殇城冤魂,送他们入极乐。”
谢朝蘅诡异地拧起了眉,收妖收鬼是捉妖师的本职,偶尔扶桑收魂士不在,他们越职超度一下也不是难事,但为何晏不改要越过她,让一个已经堕魔的捉妖师来完成这件事。
不对,此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灯光幽暗,她瞧着晏不改眸中跳动的火焰,开口道:“冤魂很多吗?我也……”
“送他们入极乐还是送奚某入极乐?”
奚欲苏喉间溢出一丝闷笑,径直打断了谢朝蘅的话,他道,“容奚某拒绝,毕竟奚某不想当替死鬼。”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这事与你们有何妨碍,你们为什么不答应!”
晏不改不知何时走到掉漆的金像前,他望着两人,浓稠的黑暗从他身边溢出,他双目赤红,神色显出几分癫狂,显然陷入了回忆,他道,“不过一件小事,拒霜与你们有何妨碍,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她逼死!死后还要将她永远囚在这个地方!”
黑红交加的怨气交织在半空,无数张黑紫狰狞的头探出面色平和的金像,发出了震天摇地的嚎叫。
他立在肿胀惨叫的冤魂下,语气冰冷,容貌狰狞如恶鬼道:“要么超度冤魂,要么就被它们吞噬殆尽吧。”
谢朝蘅瞪大双眸,退后两步。
“奚公子,我们……”
先离开这里。
话没说完,她转眸,看见奚欲苏所立之处骤然一空,生出了个豁然大开的黑洞。
而他却仿若看不见般没有逃离一步,径直坠了下去。
在他身影被涌起的黑暗吞噬前,她窥见了他无动于衷面上的黯淡,失去生机,如薄雾蒙昧的双眼。
于是只犹豫一刻,她便追了上去。
失重感袭来,周身比外边的天色还要黑,风急速从她身旁呼啸而过,阴冷压迫感如跗骨之疽般攀上她的身躯。
不用灵气,她也能感觉到此处有很多冤魂。
她曾到过一处冤孽者埋骨的乱葬岗,那里怨气冲天的鬼气都及不上此处一半。
若不出手,不消半柱香,骨血散尽,他们便能被吸成骷髅。
她于空中翻了个身,有意压下身躯,捞住了奚欲苏的衣袖:“奚公子,抓紧。”
雪光似棱镜般透入只留一丝的黑洞内,见无法出去后,她一瞬间便做了决定,抽出几张符篆,想试试自己之前因试验而画出的符篆,鼻尖却充斥着新生的血腥味。
比桀桀汹汹的鬼魂还要快,不过眨眼功夫,浓重的血腥味已经严丝合缝地霸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温凉的血液如雨水般顺着风势落在她的眼睫、鼻尖和微张的口里,所到之处,即刻淌起了火一般的灼热感。
煞生之血。
险些忘了,即使灵气魔气散尽,奚欲苏也有法在妖鬼围困下生存下去。
在血的威力下,根本没有鬼敢靠近。
很快,脚下踩到实处,风疟涛啸的动静安静下来,烛花似跳动的小兽般燃起了一路,照亮了眼前没有尽头的地道。
绸缎在她手心一滑,奚欲苏跌坐了下去。
她回眸,看着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明明灭灭中露出无颜色、无生气容颜的奚欲苏。
他宛若静默的泥塑,殷红的血液自他垂着的手腕、衣袍包裹的身躯如无法干涸的河流般渗出,在他身下淌出一池血河。
谢朝蘅眸间一颤,顿了顿,从储物袋中掏出他送的那瓶昧旦膏,蹲下。
抚上他的手腕,用衣袖擦了擦汩汩流出的鲜血,便将乳白的药膏敷在他腕间,刚涂了一点,手却被他陡然抓住。
没晕吗?
谢朝蘅意外。
奚欲苏抬起了脸,睁开霁青色没有生气的眸,若白玉兰般清骨澈秀的脸沾着血,不显狼狈,反而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他慢慢靠近,眼睫浓密若蝶翅般轻颤。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谢朝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面上游走,湿冷得她全身发凉。
他语气温柔,比她在这世间听过的所有悦耳仙乐还要诱人:“杀了我,你就能找到噬心丹的解药了。”
“谢朝蘅,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不杀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