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长公主自己也经历过少女时代。她甚至可以这样说,在她跨上战马之前,环绕在她身边的王孙公子也不少——就算没有,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少女的爱慕往往是骄矜的,忐忑的,羞涩的,又带着点轻盈的期许与期盼。像柔韧的柳枝,像春日里的风,像五颜六色的幻梦。
——哪有像阿青这样的?
昭宁长公主看了眼身边的女儿。
少女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星星一样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唇角抿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压在脸颊边上的手指匀称纤细,指甲修得圆圆的,透着淡淡的粉。
在她错过的那些岁月里,她的女儿已经从一个小小的、可以蜷缩在她怀中的婴孩,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有着自己心事的少女了。
她的心里忽然一阵抽痛。
往苗疆送再多的东西,再好的药材,都弥补不了这点痛意。
都怪她。
说到底,当年那毒并非是没有解药,更何况她身边还有自称天下第一神医的林声陪伴。只是那时她与林声都年少轻狂,自以为是,谁都没料到那解药解了她身上的毒,却还有三分余毒悄悄渗入了腹中胎儿的血脉。
阿青一出生就身带寒毒,呼吸微弱得像只小猫一样。初为人父的林声不得不带着女儿赶回温暖的苗疆,一面慢慢找药,一面细细解毒调理。而她则需要重返边地,投身平州、绥州、凌州三地的战事。辗转奔波,三年后,她带着一场大胜回到长安,又要帮皇兄收拢政权。朝局牵绊,诸事缠身,她始终无法亲自去看女儿一眼。
一个出不来,一个过不去。兜兜转转,母女这一分别,就是一十六年整。
“……阿青。”昭宁长公主压下心底的愧意,揉了揉额角,问道:“你先告诉阿娘,你跟他呆在一块儿的时候开心吗?”
晓山青心想这得看吃瘪的是她还是谢歧,如果吃瘪的是谢歧的话她肯定高兴。
但她又想了想。
如果撇去这种报复心态,其实也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了。她和谢歧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多见不怪,习惯成自然,她实在懒得在谢歧身上再增加情绪波动。
——除却个别时候。嗯,她确实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愉悦,她把她那点微妙的开心归结于……谢歧技术还是不错。
哈哈,但这样的话当然是不能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的。
晓山青试探着答道:“……还行?”
“什么叫还行?”昭宁长公主挑眉,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我说不上来。”晓山青揣着手叹气,“我也没和别人这样相处过呀。”
她想描述她与谢歧的相处模式大概无法再在任何一个“其他人”身上复刻,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昭宁长公主似乎听明白了一点,道:“他是特殊的那个,对不对?”
晓山青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点了点头:“……对。”
恨是特殊的,爱也是特殊的——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那这与恨共存的“爱”想必也是独一无二的。
分不清谁是谁的养料。反正熊熊燃烧,一刻不停。
阿娘不说话了,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想不清楚也没关系。”她说,“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才十六岁,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你不必现在就探究得那么清楚。”
晓山青更困惑了:“阿娘,那我接下来……”
“随心就好。”昭宁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直言道:“阿娘倒是觉得,你要是有空,不如多翻一翻这册子?”
她红唇一翘,轻描淡写地“呵”了一声:“反正长安人杰地灵,有的是比他更好、更合适的人……何必早早就定下来呢?”
晓山青:“……”
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谢歧人就在昭宁长公主府邸呢。
“至于这个,你喜欢带在身边就带在身边吧,你爹在信里说你管的住他,要是出什么问题来找你就是。我暂且再信你爹一回,回头再找他算账。”昭宁长公主慢悠悠继续道:“不过话虽这样说……”
她的声音严肃起来,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你们两个注意点分寸,不准胡来。”
“阿娘不是吓你,不管你以后成不成婚,与谁成婚,你现在都还小,身子骨的底子又不比旁人。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有了孩子,到时候吃苦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在这件事情上,”昭宁长公主冷笑一声,“他们男人……可帮不了你一点。”
晓山青不是不懂这个,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阿娘是在关心她。
她赶紧贴过去摇了摇阿娘的手臂,笑嘻嘻承诺道:“阿娘放心,我才不会那么傻呢。”
谢歧非常好用,且没有这个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