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闷如风雨欲来,修士们步履匆匆,鞋底溅起细细蒙蒙的尘土,身着赤染的衣衫默然往来,偶有交谈时,便将腰间的玄铁配剑握在手中行礼,眉眼间挂满疲惫倦怠。
陆长予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每天都是凡人苟延残喘时的痛吟,此起彼伏充斥在所有人耳间,一开始还能忍耐忽略,渐到后来,难言的烦躁和绝望开始在心中滋生,他的修为也卡在筑基期迟迟不动,偶尔无聊时便盯着门外。
他开始观察出来一些怜生的规矩,诸如行礼时是将武器对准自己俯拜,草药只留给门内修士使用,救治凡人时统一割血其饮。
再然后?便是想师父了。
距离他用仅剩的灵力护送师父离开那日,已经过于了月余,关于师父担心的情绪与日俱增,一开始还能靠念清心咒和溯月勉强压制下来。周围的人却时时发生着变化,被关在这里的凡人身体某种程度上虽还保持着康健状态,但精神肉眼可见的一天天萎靡下去。
一开始还有少数几个人会说话,内容无非是想要回家,想要吃饱饭,想要离开这里,或者说说自己在人界的家人。陆长予细心观察了几日,他一开始便知道这些人是被慈心堂以招收修炼者为由骗过来的,也猜出里面恐怕不少是家里宠爱着长大的。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没有齐强那样强烈的恐慌和陌生感,但一朝从人间掉落炼狱,仍不免日日落泪悲恸。
这里的清水少,泪落完了,便只能干瞪着眼。偶尔有人看见陆长予面色正常且行动自如,还强撑着身体问他何时能够离开这里。陆长予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握住伸出的一只只手,尽可能传递自己掌心的温暖和力道。他从有意识开始活着的时间还太少,算上前世,也堪堪二十来年,唯一坚持的只有“好好活下去”这一件事,不知如何驱散人们心底的绝望。
若按师父的眼来看,恐怕这一件事也时常没能做到。
自从怜生连续有两个修士被害后,他便不甚出门,只静静守着自己被重新分配的屋舍。
新的屋舍里,这些凡人瞧着要更加年长,也更加憔悴,最大的已近而立之年,虽也躺在地面无法起身,眼眸却较之他人要亮一些,一天里能努力梗着喉咙说出几句话,没有他人回应,陆长予便每次都等着答上两句。那人说,他在人界是爹娘的长子,家里开了一间医馆,虽在镇上,但若附近村庄有穷苦人家来求医问诊,也会免去问诊赶路的银钱,只收些基本的药费。
某日城镇里有布告,说慈心堂为悬壶济世,将仙界炼丹制药之术传到人界,愿招收一批凡人入门。他身为家中最健壮聪颖的长子,便被派了来,临走前弟弟妹妹都无比期许崇拜地看着他,这凡人并不擅言辞,用词很是简短,也几乎无有激动的时候,唯在唤起弟弟妹妹的小名时,才会流露出几分慈爱。
阿苓,小芍,小芷.....
陆长予猜想这些都是药材取来的姓名,但问那人自己姓名时却不答,柔和着一双眼看陆长予,似有无奈何祈求,他便识趣不再提起。
他想,或许这人是太怕孤单了,才会说这样多的话。但他不善与普通人挑起话题,除却生死和救人需要,往日里便只偶尔和师父说上几句话,试了几次后便歉然道:“抱歉,恐怕我不善与人交谈,往日里说话也少。”
“无妨....我也...常被家中人说沉默寡言...” 那凡人的身体难以支撑他完整说完一句话,如此更是无法做出喜怒哀乐的神情,但看向他时,陆长予觉得这人的眼中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这种感觉似乎来源于他的某种熟悉,垂眸思索间,面前躺着的人却应是产生了误会,又艰难向他道歉,“拉着你....说了如此...咳咳,多,多有抱歉。”
“无妨,我并不介意,相反很愿听您如此说话,因为....”他盯着那双眼,鬼使神差般说道,“因为,您也让我想起来了我师父,您和他的眼睛有些相似。”
“仙长的师父.....定然是个极好的人.....”凡人再次挤出这句话,或许是因为每个字都要花上许久,落入耳中时也带着格外的郑重,陆长予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师父确实是个极好的人,他也很是厉害......说不定有朝一日,他能救我们出去。”
几声气音从那张已经干枯起皮的嘴中传出,像是要笑,面上却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呼吸也变得紊乱。陆长予慌神起来,立刻便起身要去寻人求救,推开门的瞬间,原本还在如常行走的修士齐刷刷看向他,像是看到瘟神一般急忙远离避开,他朝哪一人走去,哪一人便加快脚步。
“屋里有人性命垂危,可否请您救治一二?”陆长予快跑着追上其中一人恳求道。
那修士闻言脸上却露出嫌恶和不相信的神情:“你不是会用草药炼丹?且去炼丹房自取便是,何必求救于我们?”
陆长予愣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救齐强时用了他们的草药被记恨了。他早该想到的,怜生本就草药稀缺,否则也不会将其全部留给修士,救人则只割血。他敛眉想要道歉,但另一人却扯了扯同伴的胳膊:“好了,你也是不怕死,敢和他争辩。”
话落,便不顾他的哀求,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