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予带着人一瘸一拐找到了个得以短暂藏身的山洞，拨开层层叠叠枝条的同时，他察觉到最深处正躺着一个小人，走进去将人翻过来搜查一番，发现竟然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杜燕跟着他的动作凑上来，在看见小孩脸庞的那一刻停止了呼吸，苍生也随着其松手“啪”地掉落在地。
小孩显然也看清了眼前的场景，虚弱地抬起眼皮，断断续续低声道：“求你们，别丢我出去，我身上有法器。”
说罢，手指抬起颤颤巍巍指向身后的某个方向，陆长予伸手过去摸了摸，从里面掏出来短剑笛子等法器，它们虽蒙着尘土，却不难从质感和形状看出这些算得上是珍贵的法器，他随手将其放在身侧，垂手为小孩把脉，几息不忍皱起眉来，一边掌心相抵传输灵力，一边开口问道：“你在这洞中已经待了多久？可有何不适症状？”
地上的孩童望着他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瞪着一双含水雾的眼眸并不说话，动作间牵扯起身上的衣物，将领子翻了出来，他用手指按住那片布料摩挲几下，光滑细腻的触感顺着指面传来，他猜测这应当是某种极为名贵的锦缎，心中对着小小人的来历也猜测出来几分：“无事，我们不会将你交给慈心堂，你且现在这里安分待着，我们先去寻些草药。”
陆长予说完刚一回头，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起已经空无一人，他唤了两声杜燕的名字，洞外远远传来一句低低的应答。拨开枝条出去，杜燕不知何时用树叶做了个碗出来，里面是小半碗暗红的液体，他有些不解，歪头看向杜燕：“你才受了伤，那里面的孩子不过虚弱而已，何必着急割血救人？”
杜燕转了转眼，将碗强行塞到陆长予手中，动作透露出些许心虚，肩膀上的伤口还丝丝缕缕往外淌血，见人还站在原地迟迟不动，终是败下阵来，慢吞吞开口解释道：“在入怜生之前，我本是试药的炉鼎，曾经......有一个年岁与里面的孩子差不多大的弟弟，他胆子小，平日里最是怕见血，所以每次性命垂危的时候，我都会熬一碗苦药，将血滴在里面哄他喝下去.......对了，险些忘了说，这血只是交由你先保管着，你恐怕不识多少草药，为防出错，我准备去周围找些草药来熬煮以后再一并给他喝。”
陆长予用手指轻轻抚过碗沿，最终未曾开口，只是站在洞口等。杜燕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堆各色的花草，他看了眼，确实分辨不全，大部分被小心摆在山洞深处，只是此处没有陶碗柴火，如何熬药却让人犯起了难，最后还是两人用法器当中的短剑，又寻了块石头，一点点凿了个石碗出来。
只是底部太厚，陆长予施法用大火煮了许久才沸腾，待结束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两人就这么端着药进去，那小孩的眼还直直看向他们进来的位置，似是一直在注意着两人的动静，见药被端到自己面前，语气惶惶不安地道了声谢。
陆长予正欲说不必谢，蓦然想起出力的几乎都是杜燕，便转过头去看他。杜燕面上没有什么神情，只是垂眸呆呆地看着小孩，药汁的热气缓缓上升，氤氲掩盖住他眼中的神色。
许是回忆起了过去，陆长予索性将药碗接了过来，轻轻吹几下后放到小孩嘴边：“若是烫就告诉我。这要是旁边的哥哥为你熬的，他说你长得像他曾经的弟弟，你若是心中感激，待喝完后再谢也不迟。”
小孩在他们两人间反复打量许久，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喝了一小口药汁，已经变得脏污的脸上看不出反应，只是在不久后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眼睛有明显的瞪大，圆润的眼瞳立刻看向还端着药碗的陆长予，伸出瘦小的手掌自己托住碗，一口口喝了起来，速度也越来越快，到后面甚至将自己呛得咳嗽起来。
杜燕此时才被惊动回过神来，按着小孩的肩膀帮忙拍背，语气中是少有的慈爱，仿佛正对着重要的亲人在说话：“怎么又喝着急了？好了，没人和你抢。”
陆长予感觉自己后面应当插不上手了，便在洞内寻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开始打坐修养，他修复结界时几乎将人也透支了一遍，神经稍一放松，困意再次铺天盖地涌上来，饶是他已经尽力克制，最终也被拖入黑沉梦乡。梦中飘飘荡荡，看见的却是过去死去的人。
那些人的姓名在梦中已经记不清，只能看着一张张喜怒哀乐的脸在眼前闪过，温热滚烫的血不断流淌直至蔓延在他脚边，伸手想要去抓时，手中却紧紧攥住一把长剑，毫不留情刺破每个人的胸膛。
他努力想要收回手，一只握着另一只的手腕咬牙掰向自己，但都无济于事。最终所有人流出的血汇聚成一片海，从脚开始不断往上，一直淹没至他的鼻间，无尽的窒息感终于逼迫他清醒过来，面对另一片更为真实的黑暗，他伸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梦魇了？”杜燕的声音将他拉回神，“你已经睡了四五个时辰了，方才满头大汗还说梦话。”
“嗯，无事，寻常也会如此。”陆长予说完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草药香，绝非之前熬药时所留下的，他转头看向杜燕的方向，在黑暗中隐约看见对方正用石头碾碎草药，旁边不知何时点燃了一部分，寥寥青烟正满室萦绕，“杜兄在点燃草药？”
“是从前攒下的，有些修身养性的功效，我看这孩子一直睡不安稳，时时都警惕地盯着我看，便拿出来了一部分。”
陆长予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杜燕再次开口说道：“没有给怜生那些人用是因为，这草药的安神效用并不大，那些人......已经绝望了，点了也只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