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予闭上眼,等待灵鸟开始下来叼自己的肉。
粗硬的羽毛划过身上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钝痛是先从眼窝处传来的,可惜他的思考还没办法停下来,在这时竟然还恍然大悟,眼睛是他身上最柔软的部位,所以会先从这里吃起。
要睁开眼让它快点吃完,还是等眼皮被慢慢啄烂以后再说呢?
这个问题未能思考太久,因为眼上的痛感消失了,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影子中,有一道格外颀长,陆长予以为是严苏木又回来了,或是派来更加折磨他的慈心堂修士,他启唇想要说话,忽然想说一些只有自己才明白的话,这次应当真的是生命尽头了,人之将死,难免想说遗言。
但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做普通人不成,做善人不成,做恶人也不成,到头来两手空空,只剩下满身的虚伪。
“I am guilty.”
我有罪。
思来想去,便只剩下这句话了。
那道身影弯下腰来,竟是将头凑近他的唇边,想要听清陆长予说的话,但他已经无心再重复一遍:“若有何种刑罚,还请您快些吧。”
模糊的震动被隔绝在他的耳边,他不知自己是何时聋的,全然听不清那身影在说什么,只感觉到一条手臂横亘在他的背后,而后将他托了起来,手臂紧贴着这人的胸膛,话语间的震动一同传递到他的胸膛。
很短促的两个字。
第一个上扬,第二个字较低。
再后来变成了三个字。
第一个声调往下且音高,第二个声调由低到高,第三个仍然低。
他开始对这不断被重复的字感到好奇,什么词字会被不断重复?快醒来?不对。不配死?不对。
他的名字?
一滴水掉在他的脸颊,带着温热,而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往下滑落着,有些划到了他的嘴角,干涩的唇边品尝到一丝咸味。
下雨了吗?血雨?但是还少了铁锈味。
他忽然遥远地想起从前看到的那个谐音笑话,下雨之前是云,云里面积蓄了太多水,就会掉下来,所以淋雨就是淋云。
又想起来不该想的人了。
陆长予忍不住笑起来,眼球也跟着分泌出水,但还是看不清,也听不清,他低声道:“我已听不清您说的话,恐不能配合。”
掌心蓦地被握住,灵力顺着接触的位置传递过来,一直蔓延到他的丹田,陆长予忍不住疑惑起来,难道是觉得要先让他耳目清明,才能接下来再折磨他?他的丹田早已干涸,饶是灌了许久的灵力,这具身体也未能回春,但灵力却一刻未停。
不过,耳朵好了些,他终于听明白了那个词语。
“长予。”
长予?
他直直望着和他对视的人,心脏不知何时猛烈跳动起来,那淅淅沥沥的小雨也未曾停歇,一遍遍冲刷他的眼眸,让他渐至清明,对上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时,只感觉到一片空白,喜怒哀乐都难以感受,不知名的感情却开始在心中膨胀,甚至破裂开来。
他知道人伤心到极致的时候会心碎,一颗心朝内破裂开来。却未曾想过承载太多感情时也会,比身上血流得更快的是那些溢出来的感情,被雨水冲刷成一片海,只能茫然地用手去划,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另一只冰冷坚硬的手,再次汹涌。
于是抓着对方,任由心狼狈地流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