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陆长予的颊边不断滑落水珠，他已分不清有多少是自己的，手指轻轻回握，“您怎么来了这里？弟子不要您一同葬身在此。”

“不会。”林云的回答很简短，许久未见眉间更加沉寂，衣裳难得带上了灰尘，不再如从前那般清丽似仙，手掌也比往日要粗粝，隐隐能瞧见上面新增的薄茧，细小的伤口纵横遍布，将人抱起来时分外稳当。一下身体重心失衡，陆长予下意识抓住对方前襟的布料，意识到自己连同青丝也一并抓住时又急忙松开。

那么，现在又该往何处去，该做什么呢？陆长予很想开口如此问，又觉得眼下情况万般紧急，疑惑都合该抛到许久以后，身体便如此听话地默然，唯有眼还没办法移开，无法不望着那张脸，判别他的唇是否比上次见更加干燥起皮，眼眸中是否隐藏了痛苦沧桑，发丝可曾凌乱枯燥。

这些过于缠绵的关心目光，反倒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在心中惶惶然转圈，开始回想许久以前听到的话语，说他实在是过于痴迷与师父，咀嚼吐出这些字句时，他感觉到的并非深厚的慈爱敬仰，反倒和从前遇到的写下的人那般，有着世俗常见的黏腻和酸软。

仿佛越抗拒那不该有的杂念，便会靠得越近。

他不该如此，他本是外人口中的侠士，清清白白的好弟子，是不该对自己创造的人产生龌龊感情的作者。

他是谁？面对弱者的你，竭心错行的我？还是被姓名刻下半生命运的陆长予？

“师父，师父....”陆长予低喃出声，眼眸还是黯淡，他只能透过肩膀的空隙看见昏红的天，鸟鸣一声声刺入鼓鼓的耳膜，气味却最是浓重的，他一直都能闻见那种辉煌和腐烂混合的味道，顺着鼻尖一刻不停地渗透他的血肉骨髓，无论如何也闻不见林云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他便索性将头也埋进那肩膀中，“师父，我的心是坏的，是魔修，我总是自诩在救人，却害了他们，我踩着他们的尸骨，死是痛痛快快地死，活是长长久久的苟活，我对不起他们，我的罪罄竹难书。”

“长予，”一只手抱着虚弱的人，一只手还需持剑，最后拨开笼罩在陆长予额前碎发的便成了一缕灵力，只是那双眼还有着如往日那般的沉静和温柔，“你从未有一刻是魔修，在下修界，师父只见过一个修士给自己的法器取名为苍生，只见过一个修仙者为短短相识几日的凡人离去落泪，你所力不从心的诸事，是这个乱世给你带来的业力，你想改变他们的命运无错，救人者不必为其力不足而获罪。”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们该做什么？”陆长予抬起头，他已经擦去了眼泪，只是脸颊还僵硬着，笑不成，哭不成，用无从寻起的迷茫和绝望撑起五官七感，“若得离开，是明哲保身，还是继续寻找去望轩阁的路？师父，这数月至年，我也看不到希望了。”

“.....师父到时，带你回元霜门，届时可以将你记为关门弟子。”林云勉强空出手轻拍他的后背，“天下非一人之责。”

“师父，您为什么回来了，我一直在想您，一直在担心你。”随着灵力在体内的流转，陆长予说话也逐渐变得流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这里是慈心堂深处，太危险了，您应该走的，若是我们最后都逃不出去该怎么办？他们说我道心破碎，而今不过是个废人，我不值得您又搭上一条命。”

“胡说。”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这里是慈心堂西向的边崖，并非其腹地，师父前段时间再等他们对你放松警惕和寻找关于望轩阁的痕迹。”

忽然间严苏木说过的话涌上脑海，说已经处理了出现的小老鼠。陆长予急忙睁开眼，伸手想要查看对方是否受了伤，但身体虚弱无力，千言万语一下便堵在嘴边，竟也无论如何无法吐出。

他饶是做了万般准备，也被慈心堂的人抓住折磨，师父只一人一剑，如何才能捱过这段时间，又如何才能做到这些事？这样的回答，远比普通的受伤和平安更让他难受，像是把之前的担忧想念都揉在一起，以此为丈量，才能衬托出现下的心疼如湖海般浩荡。

“师父，您可曾受伤.....”

担忧的话语终于说出口的瞬间，被兵刃交接声淹没，陆长予抬眼便看见几个修士正一边告知门派他二人的行踪一边追杀过来，剑明灯被操纵着与他们对峙，出招虽凌厉，但仍有几分寡不敌众之势，他心道不好，抬手要施展幻术帮忙，指节将将展开，便被一把扣住，“重伤未愈，不许。”

他有些怔愣，直到被松开后才发觉方才两人是十指相扣的手势，竟让被压下去的杂念在这生死危机的时候破土而出，太阳已经渐至西沉，昏暗之中他没办法透过余光去看师父脸上的神情，索性开始咬牙默念清心咒，天光在眼前或快或慢地变换，他已经分不清师父和这些人缠斗了多久，时间流逝几何，只知晓看到某一处山时，终于听到师父让他将苍生召唤出来承载两人飞行。

心中立即生出一股希望，他还不等其话语说完便召出法器撑开，随着一个踏步将他们带离了这片土地，直至到结界面前才生出变故，幻境中的经历还未来得及消化完，他一见其便下意识手抖，而后被包裹住手掌，强大的灵力在眼前炸开，他很快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