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宋之妍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她怀里抱着一堆洗漱用品,站在林知韫房门前时,发梢还滴着未干的水珠。
“林主任,”宋之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念姐说她今晚不回来住了。”她不安地绞着睡衣下摆,补充道:“于刚刚胆子小,非说一个人住害怕,我去陪她。”
林知韫知道她是想找自己的好闺蜜,并没有戳穿她,但是耳边却回响着那句“念姐说她今晚不回来住了”,握着门把的手不由得突然收紧,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直达心底:“去吧。”
宋之妍眨了眨眼,“念姐说她的床铺都收拾好了,不过我和于刚刚睡一张床也够的。”她压低了声音,“其实我觉得于刚刚就是故意找借口,她明明平时胆子大得很……”
林知韫没有接话。
宋之妍往后退了半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清晨的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进来,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和各色小菜,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林知韫端着餐盘走过来时,宋之妍已经和于刚刚、陶念坐在一起,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今天的行程。
她目光扫过餐桌,在陶念身旁的空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陶念正低头剥着一颗水煮蛋,听到动静微微侧头,冲她点了点头:“早。”
“早。”林知韫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陶念是今早才回来的。昨晚她和陆瑾年聊到很晚,回酒店时已是八点多。她本想趁着早上没人收拾一下行李,结果刚推开门,就被兴冲冲的于刚刚和宋之妍逮了个正着,硬是拉着她一起来吃早餐。
说是早餐,其实已经九点多了。餐厅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参赛选手和评审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明天的票已经订好了。”于刚刚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反正没比赛,不如出去逛逛?”
宋之妍立刻附和:“对啊对啊!难得来航城,总不能一直待在酒店吧?”她转头看向陶念,眼睛亮晶晶的,“念姐,你觉得呢?”
陶念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豆浆,目光不经意间与林知韫对上,又很快移开:“我没意见。”
林知韫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宋之妍那句“念姐说她今晚不回来住了”。
而现在,陶念就坐在她身边,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们去哪儿?”宋之妍兴致勃勃地翻着手机,“航城的景点还挺多的,不过暑假人肯定多……”
“要不,去爬渭峰山?”于刚刚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提议,“听说山顶的风景特别好,而且人应该不多。”
宋之妍眼睛一亮,立刻附和:“好啊好啊!”虽然她平时体力一般,但出去玩的时候总是格外积极,“反正今天没比赛,正好放松一下。”
她转头看向陶念,笑眯眯地问:“念姐,你昨天休息得好吗?”
陶念正低头搅着碗里的粥,闻言抬眸,唇角微微扬起:“还行,就是睡得有点晚。”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林知韫的方向。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于刚刚拍了拍手,“吃完饭我们就出发,虽然看不到日出了,但是争取看到日落!”
宋之妍咬着吸管问:“林主任去不去?”目光在林知韫和陶念之间转了个来回。她原本只是客套一下,毕竟她最近为了比赛几乎没合眼,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影。
没想到林知韫突然放下咖啡杯,瓷杯与玻璃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响。
“好。”她声音很轻,却让餐桌突然安静下来。陶念搅粥的动作顿了顿,于刚刚惊讶地睁大眼睛,宋之妍的吸管从唇边滑落,在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林知韫垂眸整理餐巾,修长的手指将褶皱一点点抚平。
用完早餐后,四人各自回房简单收拾。再碰面时,宋之妍已经换上了一件浅绿色的防晒服,衬得她像株新抽芽的柳枝般鲜嫩;于刚刚则穿着粉色背带裤,活泼得像个高中生。陶念依旧是清爽的白色空调衫配牛仔裤,却在腰间系了条淡蓝色的丝巾,平添几分精致。
当林知韫最后出现时,三人都怔住了。她换下了惯常的西装套裙,一袭白色露肩长裙勾勒出优雅的肩线,微卷的长发松散地垂在颈侧。更令人意外的是,她摘下了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显然是戴了隐形眼镜。
“哇!”宋之妍第一个惊呼出声,“主任您这套衣服太好看啦!”她绕着林知韫转了一圈,“平时上班怎么不这么穿呢?”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林知韫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下意识抬手想推眼镜,意识到没戴后又放下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陶念尽收眼底。
陶念的目光在林知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身装扮明显是精心搭配的——露肩设计恰到好处地展现锁骨,裙摆的褶皱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而且,林知韫甚至化了淡妆,唇上是温柔的豆沙色。
从回房到出门不过十几分钟,难道是刻意的?
林知韫轻咳一声:“上班穿成这样,学生还能专心听课吗?”她低头整理并不存在的裙褶,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跟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当然想看起来年轻一点。”
四人辗转了两趟地铁,又挤上一辆摇摇晃晃的公交,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渭峰山脚。炽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山脚下的游客中心人头攒动,卖冰镇饮料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沿着修缮良好的石阶拾级而上,宋之妍和于刚刚像两只欢快的山雀冲在最前面。宋之妍浅绿色的防晒服在翠绿的山林中时隐时现,她不时举起手机对着不知名的野花连拍;于刚刚活力十足地攀爬着,时不时回头朝后面两人挥手。
林知韫走得很慢,陶念便刻意放慢脚步,与林知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并肩距离。
山风裹挟着松针的清香掠过石阶,掀起林知韫白色长裙的裙摆。阳光穿透薄纱般的面料,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阵熟悉的雪松香气悄然钻入陶念的鼻腔——是林知韫惯用的那款香水,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暖意,在两人之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
“这边的植被和北方真不一样。”陶念突然开口,指尖指向石阶旁一丛低矮的灌木。紫色的花朵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像是散落的星辰。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林知韫循声望去,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眯起眼睛,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是紫薇吧?”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陶念注意到她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略大。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如同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看,那边有只松鼠。”林知韫突然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拽了拽陶念的衣袖。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在接触的瞬间让陶念感到一阵灼热。
那只褐色的小家伙正抱着一颗松果,警惕地打量着她们,黑豆般的眼睛闪闪发亮。它突然立起后腿,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陶念突然笑了起来。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线。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那么生动,那么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