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韫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陶念的侧脸上。她看见阳光在陶念的睫毛上跳跃，看见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看见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忽然，陶念仿佛意识到身边的一阵灼热，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松涛声、鸟鸣声、游客的喧哗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知韫在陶念澄澈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看见那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她仓促地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被山风吹乱的长发。阳光在她颤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远处传来于刚刚清脆的呼喊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主任！念姐！前面有个观景台超赞的，快来拍照呀！”她站在高处的石阶上挥舞着遮阳帽，粉色的背带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发梢还沾着晶莹的汗珠。

半山腰的休息平台被几株苍劲的古松环抱着，斑驳的树影在木质长椅上摇曳。松针簌簌落下，在长椅上铺就一层柔软的垫子。

林知韫几乎是立刻寻了处最阴凉的角落坐下，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急切。她不着痕迹地将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在右膝外侧，瓶身很快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陶念在她身旁坐下，余光瞥见她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微微颤动，像是疲惫的蝶翼。林知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们要去买冰淇淋！”于刚刚一把扯住宋之妍的衣袖就往小卖部跑，浅绿色的防晒服和粉色背带裤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回头大声问道：“念姐，林主任，你们要吃什么口味的？”

“我要原味的。”陶念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林知韫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我也是。”林知韫轻声附和，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休息过后，宋之妍和于刚刚像两只精力充沛的小鹿般率先跳了起来。

陶念却突然指向不远处缓缓移动的缆车：“还是你们年轻人有体力，我有点累了，想坐缆车上去。”她转头看向林知韫，目光中带着询问，“林老师你呢？”

林知韫轻轻舒了一口气，点头的动作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坐缆车吧，刚好我也有点累了。”

缆车站台前挤满了游客，两人不得不紧挨着排队。当终于登上缆车时，车厢里已经十分拥挤。

林知韫和陶念被挤到一个角落，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陶念的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厢壁，而林知韫则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仅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抱歉，太挤了。”林知韫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清晰。温热的呼吸拂过陶念的耳际，带着淡淡的雪松的香气。

陶念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试图转移注意力。

缆车缓缓上升，山间的云雾在脚下流动，宛如仙境。阳光穿透云层，在她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透过玻璃的反光，陶念能看见林知韫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

缆车比预想中更快到达了山顶。当宋之妍和于刚刚还在半山腰气喘吁吁地攀登时，陶念和林知韫已经站在了观景台的长椅旁。

山风猎猎，吹乱了陶念的发丝。她看着林知韫缓慢地坐下，右腿明显僵硬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的腿怎么了？”

林知韫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低头整理裙摆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原来，还是被发现了啊。

林知韫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攥住。

她看着陶念被山风吹乱的发丝，突然意识到——原来提出坐缆车，不是因为陶念自己累了，而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不适？

这个念头让林知韫的指尖微微发麻。是在......关心自己吗？

“没什么，”林知韫抬起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像戴着一张精心准备的面具，“岁数大了，体力不好也正常。”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陶念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云雾在峰峦间流转。

果然，越界了啊。

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是能探讨这个问题的关系吗？

同事？师生？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刻意忽略的、藏在每个对视与闪躲之间的情愫？

显然都不是。

“抱歉，”陶念移开视线，“是我唐突了。”

长椅旁的松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将两人的表情都笼罩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远处传来游客的欢笑声，却衬得她们之间的沉默更加沉重。

林知韫的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她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过去，关于膝盖的旧伤，关于为什么明知不能爬山却还是来了。

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陶念的余光看见林知韫欲言又止的模样。山风送来远处孩童的嬉笑声，一群年轻人正在观景台边缘拍照，他们的欢闹声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陶念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知韫时的场景，那时她只有二十五岁，林知韫站在讲台上，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正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板书。

“其实……”林知韫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但就在这时，宋之妍活力十足的叫喊声从台阶下方传来：

“主任！念姐！你们猜我们看到什么了！”

于刚刚挥舞着手机冲在最前面，她的粉色背带裤上沾满了草屑，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有只超漂亮的金丝雀！就在下面那棵松树上！”

林知韫和陶念同时转过头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又默契地各自移开。

陶念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