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响,宁祈言有那么一会睡着了,睡了一会才发现原来自己醒着,只是眼前发黑外加脑子发晕而已。他眨了眨眼,感受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的骨头有点疼,有人大喊他的名字,吓得他赶紧抬手示意对方自己没死。
脸也疼,可能是卫景明的头撞的,这家伙头还挺硬。宁祈言眨着眼,看见几张脸冒出来,李然的脸格外突出。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撑着地坐起来,可能过了两分钟,他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撞出来了,即将变清晰,但是少个钥匙把它打开。他索性不去管那隐隐的不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流着血,不过只是皮肉伤。
再抬眼看李然,这次就清晰多了。
他眼睛里的异样还没完全退掉,整个人失了神一样盯着宁祈言流血的胳膊,宁祈言发誓他还深吸了两口气。
校服裤子口袋里的美工刀没派上用场,墙上的铁皮板子帮他流出血来了,不用他再偷摸找时机给自己来一下。宁祈言确认了李然的确对他的血情有独钟,又见卫景明在一边能跑能叫,松了口气。
上课铃已经打过了,走廊里除了几个老师过来,再没其他人。后续处理很简单,三个人先去医务室,等处理好伤口再说处罚的事。宁祈言脑袋还是有点发懵,被人带到医务室床边坐下,才发现旁边跟着李然。李然这会看着完全恢复正常了,被古怪附身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无措。宁祈言对着他歪歪扭扭的脏衣摆发了几秒呆,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亮粉?”
他眯起眼,恰好这时医务室老师把碘伏棉签往他伤口上一按,一阵剧痛激得他神志更清明了几分。宁祈言抬手抓住李然的衣摆,一抹,拿到眼前。
粼粼的光,细碎的片状物一捏就消失了。
他抬眼,对上李然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从上面看出尴尬与羞愧。李然始终不敢和他对视,急急地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椅子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
李然说着,脸上冒出一层汗。他抬手去擦,碰到脸上青紫的伤痕,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紧咬着牙关,愣是一句痛呼都没发出来。宁祈言摆摆左手接受他的道歉,空调冷气吹得他头疼,他缓了一会,等医务室老师包扎完他的胳膊,才问:“卫景明呢?”
李然被老师摁到椅子上涂药,说话不是很清晰:“……刚才,被主任叫出去了。”
医务室老师见状道:“不用担心他,同学,他没事,哪里也不疼……你坐好了,别乱动。哎,同学你头还疼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祈言感觉自己没什么事,一点皮肉伤,头疼也在慢慢减轻。医务室老师又过来给他检查了一遍,确定他没伤到脑袋就嘱咐了他们两个几句,然后出去和主任交接情况了。医务室只剩下宁祈言和李然,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椅子里,气氛僵硬。
“疼不疼?”
李然被他惊得一抖:“还行——不疼。”
宁祈言指尖上沾的那点亮粉已经消失了。他捻了捻指头,问:“这次也是什么都不记得吗?”
“不是我都记得,”李然身体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立在椅子里,“我刚才……没控制住,推了他。”
这倒是和想得不一样。宁祈言点点头:“你是不是有些时候感觉自己要失去控制?比如,看见某个东西的时候?”
李然躲开他的眼神:“……可能吧。”
几秒钟的沉默,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李然抬头,看到宁祈言朝他点了一下头:“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你一会和卫景明两个人互相道个歉吧,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李然低声说了声“好”,伸出一只手,简单地和他握了一下。宁祈言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暗暗想,李然的体温是正常的,手的触感也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就是他胳膊上的伤口,这么一小会,结痂了。
和上次一样,这就是亮粉的作用之一吗?让伤口快速愈合。宁祈言知道李然带这么一身伤只能和金建宇他们有关系,亮粉一出现更证实了他的猜测。李然今天早上应该是和金建宇他们对上了,不知道具体为什么打起来,不过金建宇的目标已经达成了,就是在李然的身体里撒上亮粉,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不过这很奇怪,如果亮粉的作用只是让伤口快速愈合,金建宇折腾半天只是为了帮忙提升李然的身体素质?怎么想怎么不可能,所以亮粉的作用肯定不止这一个。是成瘾性?还是想用亮粉掌控他?为了让李然乖乖帮他们完成绑架?
医务室的门开了,卫景明带着几个老师进来,打断了宁祈言的思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景明就扑上来,抓住他的肩膀,透过脏兮兮的眼镜片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你没事吧?还行吗?”
宁祈言:“没事,别紧张。”
卫景明又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这才松开手,转身和李然对上视线。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但李然动了手,自知理亏,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对不起。”
卫景明愣住,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老师们,一直没发话的主任上前拍拍李然的背,李然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没直起身。卫景明该是没见过一下子就鞠躬道歉的,推了推眼镜,在年级主任的示意下说:“那个,你起来吧。”
李然腰是直起来了,头还低着,他再次说:“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自己推了你,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
卫景明见他这么真诚,气也生不起来了,反而有点尴尬:“我说的话也有点过分,对不起啊。”
宁祈言观察着李然脸上的表情,见他听见这话,眼睛闪烁着躲开所有人的目光,最后垂着眼皮,“嗯”了一声,又杵着当起了闷葫芦。
他们两个互相谅解了,就轮到老师出场了。年级主任带着李然和李然的班主任去教导处,卫景明的班主任也把卫景明领走,宁祈言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还是不放心,和医务室老师打过招呼往教导处走。下课铃慢悠悠地响起,几道脚步声踏在下课铃的尾音上,又急又重地朝他撞过来。
“宁祈言!”
江青宸险险刹停,带起的风没刹住扑在宁祈言脸上,宁祈言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江青宸泛红的眼睛就在眼前。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谁干的?”
跟在他后面的周松朗也大喘着气问:“怎么样没事吧——”
“啊啊啊啊啊宁祈言你不要有事啊——”
余淑的板鞋砸在地上啪啪响,她一下挤开周松朗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大叫着:“卫景明一整节课都没来我担心死了英语一句也没听进去一下课我看到他,他说你被推下楼梯受伤了没事吧你没失忆什么的吧要不要去医院——”
“……宁祈言,怎么样,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老张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他拎着个电脑包,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应该没大事,不舒服就再回医务室躺着。”
宁祈言的语言系统一时有点过载,他顶着四个人的目光道:“没事,我真没事……不用了老师,都包扎好了。”
老张擦了擦汗:“那行,不舒服再给我说啊,那个周松朗江青宸你俩,正好看着他点,把他扶回教室吧,我再去趟教导处。”
宁祈言:“老师,我也想去,一起吧。”
老张摆摆手:“你别折腾了,别担心,我给你去讨个公道回来。”
宁祈言:“我好歹是当事人之一,还是去一趟吧。”
老张见他看着没事又实在坚持,就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剩下三人准备回去上课。江青宸站着不动,宁祈言看他状态不对,就赶忙凑过去安慰他:“我真没事,别担心。”
手腕突然被圈住,江青宸道:“好,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推的你?”
宁祈言顿时感觉说来话长:“不是推的我——这是个意外,回去给你讲。”后面周松朗和余淑的眼神实在炽热得难以忽视,他不得不改口:“回去给你们讲。我先走了,别担心。”
腕骨被人来回蹭了几下,江青宸松开手:“好,等你。”
终于哄着三个人走了,老张在身边又问他具体情况,听他讲完,叹了口气:“这俩小伙子,脾气一个比一个收不住。我给你家长打过电话了,他们担心你,你过会给他们回个电话,啊。”
正说着,教导处已经近在眼前。老张推开门把他领进去,宁祈言一打眼就看见卫景明的妈妈在和主任说话,旁边的卫景明低着头,和李然面对面站着。卫景明妈妈看见他,上前一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和谢谢。
“都怪卫景明太冲动了,要不是你,他别想这么好好站着反思。”女人头发上挂着点面粉,宁祈言回她这是应该做的,又问她:“叔叔知道了吗?”
“卫景明又没事儿,没告诉他呢。”
宁祈言点点头,放心了一大半。上辈子卫景明没这么好运气,从楼梯上摔下去成了脑震荡,轻微失忆,把他妈妈吓得不轻,立刻给他爸爸打了电话。卫景明的父亲常年在外跑大车,接到电话之后心里担心,当晚开车回家的时候脚下一乱撞了人。宁祈言上辈子听陆颂宜提起这件事,两个人一时相顾无言。
“是闯红灯,受害者重伤。赔偿、坐牢都少不了,他家情况后来变困难了一些……原先的很多计划都不行了。他的梦想本来是考公的,你不知道吧。”
胳膊上的伤口时不时疼两下,宁祈言轻轻吐出一口气,朝卫景明笑了笑。后者正被班主任和母亲带着往门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宁祈言听见他说:“谢谢你。”
阳光有些耀眼,卫景明那副刚被擦干净眼镜反射出光点,宁祈言对上他发亮的眼睛,笑着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