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处顿时空了一大块，老张正和李然的班主任争论什么，主任一直在看监控回放，李然只低着头发呆。宁祈言打开手机一看，消息99+，最上面是卫景明发的。

W：谢谢你，我妈一直念叨着该让我摔一下知道点好歹，天下有这么见不得孩子好的妈吗。。

W：无以为报，我家的拉面向你免费到一百年之后

宁祈言被逗笑了，回了个“别反悔”。

“……处分肯定要给的，这没疑问。”主任关掉监控，“思想教育，回家反省，给予处分，一条也少不了。”

李然没反应，李然的班主任看上去有些急，把主任叫了出去。宁祈言靠在窗边把窗户开了条缝，听见李然的班主任小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只有几句能听清。

“……我没替他开脱……是，这次就是他的错……之前的违纪行为总有原因，他家情况确实不好……这个我不能说……孩子很不容易，咱们帮不上他家里，总不能因为这一次错误让他以后没出路了……”

“我知道，但是处分……”

“……”

过了一会，两个老师进来，主任看了李然几秒钟，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李然，校长很快过来签字，处分这个周会公示在学校里。你家长一会来了就把你领走吧，回家反省两个周，回到家——”

他顿了顿：“先把身上的伤养好，然后你班主任给你的题，好好做好好学，最重要的，一周一次的思想教育课，别迟到。”

李然低声说自己知道了，朝主任和他的班主任鞠了一躬，又朝宁祈言和老张鞠了一躬，说：“对不起。”

主任又说：“你的情况学校里也知道。犯了错要改，知错就改，知道不？别想三想四的，我们老师都看着你表现呢，不是说一个处分就定了你一辈子。”

李然猛地抬头，主任背着手：“你这样的学生我们不知道见过多少个，哪有改不了的？人都是会改变的，你才多大？犯错多正常。别对自己失去信心，离考大学还有两年呢，好好学好好改，处分的事，你记着，但也别因为这个就怕了。处分是警告，知道不？”

李然的背挺得很直，宁祈言如果没看见他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还真被他那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给骗了。

李然的班主任上前和李然说话，主任把宁祈言叫过去安慰了几句，表扬了他一番保护同学的壮举，又说下次见事情不对第一时间找老师，别自己逞英雄。宁祈言应下，和老张一起出门了。老张怕他心里不平衡，说：“校规是这样的，给处分已经算很重的处罚了。他这个处分以后可能会看他表现撤掉，哎，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犯错成本比较低，我们老师呢，肯定是希望你们都学着好好做人。”

“我知道，老师，谢谢你。”

宁祈言对他笑了一下：“这样挺好的，知错能改，有机会改错很好。”

老张欣慰：“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又下课了，老张忙着回班处理其他事情，宁祈言自己站在走廊里，身边的学生说说笑笑地与他擦肩而过。过了一会，宁祈言看见李然的身影出现在操场上，背着一个沾着灰土的书包，身边走着一位个头偏矮的老太太。祖孙两个穿过人群，后背都挺得笔直，太阳却在他们脚下留下两个歪斜的影子，很短很浓，像滴偏了的墨点。

墨点沉默着消失，计划没出现什么偏差，宁祈言总算彻底安心。李然离开学校两周，再碰到他可能就是在绑架案上了。这样挺好，宁祈言想，大家都快解脱了，时间再过快一点吧。

“宁祈言。”

身边站了一个人，江青宸捧起他的右手，小心地问：“疼不疼？”

“啊，这个，早就不疼了。”宁祈言收回思绪，“没事，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

江青宸语气不明：“消失了一整节课，还是从老师那里听说你受伤了在医务室，你不知道我——”

他顿了一下，抿唇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低头仔细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再抬头：“是李然？卫景明给我们说了。”

宁祈言：“你们不好好上课偷偷发消息啊。”

江青宸皱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心情上课。”

宁祈言叹气，真拿他没办法。他简单把事情讲了一遍，江青宸听了，开口：“你怎么一碰到那个李然就没好事，他是不是克你。”

呃，这个角度还挺奇特的。宁祈言：“你打算把我的胳膊捧到什么时候？不累吗？”

江青宸听了反而拿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不抓着你，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受伤了。”

宁祈言觉得好玩：“你抓着我我就不会受伤了？”

江青宸盯着他，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睁得圆溜溜的，宁祈言被他这么一盯，手腕火辣辣地冒出一圈汗。江青宸盯着他说：“早知道你会受伤，我就跟着你一起听卫景明讲什么夏嫄了。”

宁祈言慌不择话：“又不是叠叠乐，摔到地上很疼的。”

江青宸笑：“你终于承认你很疼了。”

他牵着宁祈言往食堂走，边走边说：“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电话打不通，我说你在学校一直免打扰。她一会要来一趟看看你，我们先吃饭吧，他们都在食堂等你。”

“哥，你怎么就是不懂呢，你心疼我摔到地上会疼，我也一样啊。”

江青宸转头，朝他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我好疼啊——说出这样的话很难吗？”

“……什么？”

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宁祈言的心脏被重重砸下去一个凹陷，那个超出计划之外的东西终于被想起来，那个他反反复复做的梦滴滴答答地显现出来。

金建宇、潘兴和丁效围在旁边，宁祈言怎么也挣脱不开无形的束缚伸出手去救面前的人。江青宸被绑在椅子上，身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仰着脸，脸上的泪把眼边那颗泪痣磨得发红，全部都是红色，宁祈言感到天旋地转。

江青宸说：“救救我，我好疼啊。”

宁祈言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时全身都是湿淋淋的冷汗，他想起来了，那个超出计划存在的不安。

李然是不认识江青葵，但是他现在认识江青宸了。

那天他带江青宸去吃包子，只想着自己和李然产生交集了，怎么忘了江青宸也会和李然产生交集？可是自己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是什么时候，江青宸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的生活，站在他身边他都提不起任何警惕了？是什么时候江青宸成为了他计划里的漏洞？

不对，是更早的时候，宋圭和李然是朋友，那宋圭会不会和李然提起自己，顺带提起江青宸？可是这样就连江青葵也会被提及，那李然还是对江青葵有印象，怎么办，他做的一切不都成了无用功！江青葵还是会被盯上，不，江青宸也不安全——宁祈言你都做了什么！重来一次竟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吗？你还活着干什么？

“……你还好吗？”

江青宸的声音环绕在宁祈言身边，宁祈言勉强定了定神，回他没事。

不能这样想，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会崩溃的，还不到最后，一切都没定下来，不能崩溃。宁祈言深吸一口气，胳膊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他突然就被拉回一丝理智，想起亮粉，想起李然对自己的血情有独钟，想起那句“严丝合缝”，甚至想起梁易旻在元旦集市上说的那句“严丝合缝”，想起奇怪的自然管理局，顺着抓紧一棵救命稻草。

如果他是特殊的那一个呢？如果李然因为他的血而对他印象更深刻呢？那江青葵和江青宸是不是就成了备选，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个？

这样安慰着自己，宁祈言渐渐平静下来，但是有一个念头始终缠绕着他的手腕，裹上心头，他看着旁边的江青宸，严阵以待。

江青宸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成了让他放松警惕的那个存在？

他看着江青宸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默默想。

让我不安的，原来是你。

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