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了,真好,少记点事情才能好好睡觉。
“还有问题?”
“嗯。”
“我的基因有什么特别的,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宁家非要我生下你。其中的原因我没问过,没必要。倒是有人提醒过我,忘了。”
宁祈言感觉胸口处被什么东西压着,低头摸了摸,想起那枚融进身体的玉坠,现在倒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他问:“那个玉坠是怎么回事,它现在在我的身体里。”
“应该就是这样。”
“不是你自己要给我?是不是自然管理局?”
“可能是那个局吧,她也是那个局里的。”
“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毁了太多人太多事,还同情泛滥帮那些人。”
荒原不见太阳,宁汀白听了,转头,淡淡地说:“你这个人最擅长的是毁灭自己,你知道吗。”
“……”
宁祈言被她一句话噎得说不出下文,只得低着头拨弄手下的草。宁汀白倒是张口道:“又在找虫子?你小时候连个虫子都舍不得拍死,长大了倒是敢动刀了。”
宁祈言茫然地眨眨眼:“我小时候?有吗?”
宁汀白哼了一声:“拍个虫子都畏畏缩缩的,对自己下手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利索,你这么多年怎么长的。”
宁祈言琢磨了一阵子才说:“就吃饭长大了啊,人都会长大的。”
“这样。”宁汀白淡淡地说,“饭吃到哪里去了,也没看出来,盛流霜没给你吃饱饭?”
宁祈言:“……不是,是我也不知道饭吃到哪里去了,那个,之前心里有事,可能吸收不好吧。”
宁汀白:“心里有事。现在江青葵原谅你了,你原谅你自己了吗。”
宁祈言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愣怔地看着她,却无法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判断她想听什么答案。宁汀白说:“还是说你还没习惯原谅自己。算了,不问了,反正一会就得带你走了,留着力气,别想了。”
她说:“宁祈言,还有什么想问我的,一起说了吧。”
荒原很干,风吹得他睁不开眼。这样的天,反而适合放风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想到这里时,宁祈言似乎听见江青宸的声音,飘飘忽忽,断了线一样叫着他的名字,但是刻意去听又找不见了。宁祈言艰难地转动脑子,撑起眼皮,想了一会:“妈妈,你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吗?”
宁汀白浅浅皱眉:“不要拿你该回答的问题来问我。”
“好吧。”宁祈言点点头。“你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宁祈言?”
“不知道。只是不想让你带着宁家这一辈的字。”
连连碰壁,宁祈言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叫你太多妈妈你很烦。”
“不会。”
“妈妈。”
“嗯。”
“你喜欢我吗。”
“……”
“妈妈。”
“嗯。”
“你——爱我吗?”
长久的风与沉默。
“你会带我走吧。”
“嗯。”
“妈妈你不会再抛下我吧。”
“嗯。”
“能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宁汀白默许他握住自己的手,还是凉凉的、平稳的。
宁祈言想着那就这样吧,真好。
我睡一会,肚子不疼了。
江青葵还活着,盛流霜不难过。
他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宁汀白:“看情况吧,在你这里看不到别的地方。”
宁祈言:“去你那里。”
宁汀白:“我那里很湿。”
“啪嗒。”
很突然的一下,宁祈言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水痕。
宁汀白也看到了,她平淡如水的表情有点发皱,很轻的一下。宁祈言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仍然是半阴不晴。
下雨了吗。
真的好累啊。
宁祈言不想思考,他太缺觉了,太困了太累了,索性慢慢环住自己,把头搁在膝盖上,想好好睡一觉。
“啪嗒啪嗒啪嗒。”
更多的水滴掉下来,不止在手上,还有胳膊上,脸上,头发上,好湿。
宁祈言强撑着抬头,惊讶地看到宁汀白的眼泪。
“……妈妈?”
宁汀白为什么在哭。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他能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睡着了,但是还是摸索着站起来,去看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我哪里做的不好?”
宁汀白没回答,突然托起他的脸,宁祈言被迫半仰起头,猛然听见嘈杂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滴滴答答”和乱七八糟的声音,无法明白意思,有一道声音刺破它们,摸索着他的手和胳膊还有脸和头发,叫着:“祈言,祈言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哭的声音。
宁祈言吃力地盯着宁汀白的脸,眨了一下眼睛。
模糊不清,荒原在阴天。
好像是谁,是盛流霜吧。
眼泪流到他的脸上,他恍惚着看不清。
“她在哭。”
宁汀白那水一样的声音流进他耳朵里。
“你在让她伤心。”
宁祈言的心脏发出害怕的声音,他连忙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妈妈你不要我跟你走了?”
宁汀白托着他的脸:“宁祈言,你在让她伤心。”
她松开手,宁祈言看到她仍然穿着在大草原上穿的那一身,在荒原里站着,转瞬便融入天地。
她说:“我让你做的事情你没有做完。”
“回去吧。”
她说:“祈言,回去吧。”
宁祈言呆站了一会,宁汀白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愈发模糊,她好像在说四个字,看不懂听不见。
宁汀白浅浅笑了一下,呼风唤雨般地伸手,荒原狂风大作。
她推了他一把。
宁祈言闻见潮湿欲泄的味道,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吃力地睁眼,努力地看见那人模糊的脸庞模糊的五官,哭泣的声音和哭泣的味道。
在叫他:“祈言。”
哦。
是妈妈在哭。
哦。
荒原下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