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但是对于高三生来说十一点之前都算不该睡觉的时间点。宁祈言正对着陆颂宜给的笔记整理错题,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考得怎么样?”
宁祈言看了看确定是宁澜景,心里不禁犯嘀咕。几百年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就问这么烦人的问题。他礼貌道:“还行。”
宁澜景:“嗯。过年回来一趟,到时候我去接你。你也成年了,之前你妈妈托我帮你管的店面,你哪天想要回去就提前跟我说。”
宁祈言皱眉:“好的,我知道了。”
半分钟都没有电话就挂了。宁祈言看着通话界面发愣,实在不明白宁澜景大晚上的来这一遭是何用意,过年去宁家,这话单是说出来就让人浑身不舒服。但是去宁家的话,是不是能到宁汀白之前的房间去看看?上辈子到死他也没能去看一眼,这次竟然有机会了。
身体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他正陷在烦躁与期待的漩涡里,门被人敲响。起身开门,果然是江青宸。
“我来送礼物。”江青宸双手背在身后,“你想看着我拿出来,还是闭上眼等我拿给你?”
宁祈言:“你想怎么样?”
江青宸:“我是问你想怎么样。”
宁祈言闭上眼睛:“那我等你准备一下吧。这是什么日子要送礼物?”
短暂的窸窸窣窣声后,江青宸说:“是我想送你礼物的日子。睁眼吧。”
宁祈言在睁眼的前一刻,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紧张和期待,但是更多的是害怕和不安,还有巨大的不真实感,吓得他几乎要退回房间然后狠狠地把门关上。
但是不可以,退回去的话,江青宸期待了一天的晚上就要被毁了。宁祈言死死地控制住自己落荒而逃的冲动,然而心里的冲动却像跷跷板,压下这头那头又翘起来——不只是为了江青宸,也是……他自己期待了很多个小时——江青宸到底要送他什么呢?
跷跷板左右摇摆,带起一阵风吹得心底痒痒的,宁祈言睁开眼,先看见江青宸的眼睛。
“喜欢吗?”
宁祈言的视线下滑,看见了一白一粉两朵花,紧靠在一起,花瓣停留在盛放前的那一刻。下一秒就是热烈的绽放,偏偏被魔力定住。宁祈言抬手碰了碰花瓣,惊奇地发现触感还是那么光滑柔软。
“怎么做到的?”宁祈言抬头看着江青宸,“好神奇。”
江青宸垂眸,从这个角度看,宁祈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浓密的睫毛长长的,看上去更卷翘了。他抿唇,口舌莫名干燥,干得让人很难顺畅地张开嘴说话。
“……很简单啊,就是我知道、有这种科技能让花永远保持刚摘下来的样子,然后就约了单子。”
宁祈言笑着说:“你什么都会啊。”
江青宸微微歪头:“只要我想,就能做到。”
宁祈言低头接过底座,上面的两朵花固定得很结实,没有摇晃。他上下左右仔细端详了一遍,弯起眼睛笑道:“谢谢你,我很喜欢。”顿了顿,又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青宸盯着他:“为什么?因为你喜欢。”
宁祈言这下是真的要逃跑了,他感觉自己在发抖,心脏也发抖,要跳出来。他下意识地避开江青宸的视线,就像要避开他直白的情感。记不清自己回了什么,好像只是“嗯”了一声,宁祈言背靠着门,似乎这样就能减缓江青宸入侵他世界的速度。
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那两朵花像是从画上剪下来的,一动不动地贴在他脚边,却有魔力一样直往他身体中那个洞里钻。宁祈言伸出手把它推远了点,再次蜷缩起来的时候,他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桃子味。
是沐浴露的和洗衣液的味道。宁祈言迷茫地想着,就算把一切都推出去,气味也不会离开。可是是什么时候?是去年运动会他们离得过分近,是发现他换掉自己的洗发水沐浴露,是发现他成为了自己的计划之外,是被他握住颤抖的手,是控制不住在他面前哭出来,还是……是什么时候,江青宸一点一点地占据了他的空间、时间甚至是情绪。
是哪里出了差错,沉浸在这样的入侵里,期待着他离自己更近一点。
太危险了。宁祈言警觉起来。这样太危险了,花、笑容、开心都太危险了,降低他的警惕,尤其是期待,期待最危险了,每次靠近幸福他心底都会冒出期待,泡泡一样挤得脑子发晕,然后碰到幸福的一瞬间,泡泡就会炸开、消失。
妈妈的手、江青葵的笑容、盛阿姨和江叔叔的家庭,都是这样。
宁祈言有很多秘密,不敢碰到幸福是其中之一。
“宁祈言。”
江青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上去他应该也是蹲着,不然声音不会和宁祈言的耳朵对齐:“你还好吧?时间不早了,如果没事的话,早点睡觉吧。”
“……”
“宁祈言?你要不要和我说晚安?”
江青宸的尾音上扬了,他在期待。宁祈言知道,保护自己秘密的正确做法是不作声,站起来,把他送的花用箱子锁起来永远都不要再看一眼,然后换掉桃子味的一切东西,至于晚安,更是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这样是最正确不过的了。
宁祈言应该这样做。他重生过一次,更年长更成熟,身上还有一个有些危险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上辈子害了江青葵也害了他们一家,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永远靠着门保持沉默。
沉默从门的缝隙里向外蔓延,门里门外的灯光同样柔和温馨。江青宸蹲得脚开始发麻,挫败从足尖开始爬遍四肢,他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太心急,找补道:“那你睡吧,明天早上江青葵也要上学,等她磨蹭完肯定又快迟到了,我们要不要还是带着早饭在车上吃——”
门突然打开了,虽然只有一个巴掌大的缝。江青宸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语塞,两双眼睛对视了几秒,江青宸听见面前的人问:“你怎么真的蹲在地上?不嫌腿麻吗?”
江青宸:“不麻……地上脏我不坐。”
宁祈言笑了,江青宸从未见过他笑得那么好看,怔愣的片刻里,宁祈言说:“好。”
他往自己手里放了什么东西。门关上了,江青宸低头把那颗金色的纸星星打开,期间无数次差点把它撕坏或者掉在地上。星星叠得实在仓促,仿佛叠它的人下定了一个决心但是反复犹豫,连带着折痕歪歪扭扭。
上次那颗星星带给江青宸的阴影太大,他拆开了又紧张。门内的声音完全消失,江青宸复盘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才把纸带展开。
没有什么华丽的字词,刚才的担心全是多余。江青宸看清那长长的纸带上是一个短短的词,白底黑字,只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