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后面有两种风景，一种是在黑夜中摇曳的树影和灯笼，一种是闪着耀眼光芒的荣誉，按着人的本能来选择，应该是后者更吸引人。宁祈言撑着窗台，把额头抵在窗户上，玻璃渡过一口冷气，稍微安抚了他隐隐作呕的不适。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片空旷的草坪，四周被树林围着，树枝上挂着的红灯笼仍然跳得剧烈。宁祈言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闻到一股潮冷的味道，这才反应过来，外面下雪了。

雪下得很急，不多时，草坪就见白了。

你曾经也会这样贴在窗户上往外看吗。宁祈言回头看了看满墙的金光，心想。你也会觉得把那些东西贴在正中央很可笑吗。

宁汀白到底怎么做过，怎么想过，都被满屋的光芒掩盖了。宁祈言心里实在发堵，宁家的所作所为让他止不住地恶心。赋予她无数种优秀的可能，让她付出无数血汗泪做到优秀，最后却只肯定她与生俱来的生育能力，为什么要这么冷漠。既然只是要一个简单的结果，又为什么要让她走过那么多复杂的过程，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在你们眼里，她到底是你们的孩子，还是一只镶嵌着密密麻麻荣誉的痛包。

关掉窗户，宁祈言回身盯着玻璃展柜里的纸张，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把房间装修成这样，是要给来家里的客人参观吗？

忍着不适，宁祈言把剩下的两面墙仔细看完，在紧贴着床头的地方找到几篇作文。这些纸外面的玻璃壳子上有不少划痕，墙上也有好几层胶痕，好像这几个玻璃壳子被人打碎过很多次，又紧接着换了新的。

宁祈言耐下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这几篇获奖作文。

“……比赛结束，天已经黑了，我不愿回去，回到那个让我舌头生锈的院子里。不能辩驳、不能反抗、不能质疑，我的舌头就连吃饭的时候都要规规矩矩地摆放，我只能在草坪上一圈圈地转。令我难忘的一天，就要这样在沉默中结束了，这一天，我不再是一把小提琴，只能依靠他人意志的弓弦发出声音，我是一个人，一个自由的灵魂……”

“……我们都习惯赞扬一株长在墙缝里的草很坚强，却忘记为了活着拼命是每个生命的天性。其实，能选择自己出身的生命少之又少，一颗种子落在墙缝里、还是落在花盆里，它并不能预知。既来之则安之，生命值得被赞扬的，不只有世俗喜欢的坚强，还有它顺从不可抗命运的从容。要是我可以选择，那我也许宁愿做一颗永不落地的种子，在风中看遍生命的所有可能……”

“……还记得那次，因为偷懒，母亲拿小提琴的弓弦抽我的胳膊，淤青刻在身上像五线谱。这次应该不会再忘记谱子了，我暗笑，因为抬起胳膊就能看到谱子，想起母亲对我说我一定能做到。她不说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即使她的爱是坚硬的，但那仍然是爱，我相信……”

“……”

宁祈言知道宁汀白为什么要打碎玻璃了。明明是抒发自己痛苦的文字，却被摆出来供人欣赏，这已经和自尊心受损没什么太大关系了，这是被完全漠视——准确来说，就是对面根本没把你当人看。

从这样笔锋凌厉的字迹里，根本看不出她竟然这么感性细腻。宁祈言贪婪地把墙上的作文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通过这些文字拼出她的样子。太美好了，这些情思喷涌的文字，宁祈言完全着迷了，在他的印象里，她就应该是这样的，有思想、向往自由、坚韧、乐观、强大的背后有脆弱的时刻、鲜活、迷人——太完美了。

面对这么一个玻璃展柜，宁祈言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砸碎它。

顺着她的想法砸碎它，把这些文字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因为这是他的妈妈，他就应该听妈妈的话，而且按理说，孩子是妈妈最亲的人不是吗，那从现在开始只让他看到这些文字也是应当的吧？他们都不会读懂你的，只有我能。

在荒原里那次没能跟你走，你没生我的气吧。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你最听话的孩子吧。

没有片刻犹豫，宁祈言转身到书桌上找了一个铁皮笔筒，清空里面的东西回到墙边，举起的那一刻，他看到笔筒底部有坑坑洼洼的凹痕。

看来这个不行。他丢下笔筒，去书橱里抽了一本最厚的书，拿到手里一看，精装版的新华大字典。书脊很坚硬，宁祈言举起来对着玻璃狠狠砸下去，只听“哗啦”一声，看似坚不可摧的玻璃应声破碎，溅起四散的碎片掉在地上。

墙上的作文仍然好好地贴在墙上，宁祈言找了一把小刀，沿着纸边小心地把那几张纸割下来。纸贴了太久了，有些发脆发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保存它们，宁祈言先把纸放在桌子上，随后一把抓起砖一样的新华字典，扔向那一堆令人作呕的纸。

那块玻璃碎得更干脆，可能是宁祈言用了全部力气对付它。面对这些东西宁祈言就不用摆什么好脸色了，上手之前，他理智回笼了一瞬间，拍照留了个影，然后泄愤一样把那十几张纸全撕下来，撕成碎片扔进马桶里冲掉。

冲水声停了，宁祈言这才感觉出了口恶气。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宁祈言并不想清理，扔给宁家得了，真想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在地上呆坐了一会，他还是起来把碎片聚在一起——宁家又不会自己上手处理，还是别难为打扫卫生的了，挣点钱都不容易。

折腾完了已经十点多了，宁祈言捡起最后一块碎玻璃，余光看到床底还躺着一块。伸手去够，没够着，胳膊往旁边一扫，意外地碰到什么东西，“砰”的一下，好像是个箱子。

宁祈言趴下去看，看到一个锁着密码锁的箱子，箱子侧边贴着张纸，写着：“能打开就把里面的东西都给你。”

宁祈言心里那点好奇和自私完全被挑起，他把箱子拖出来，对着四位密码想了想，输入了盛流霜的生日。

锁一拉就开了，简单得令人不敢相信。

估计就是给盛流霜准备的。宁祈言心想，毕竟宁汀白所有的密码都是盛流霜的生日，这么直白的心意生怕别人不知道。

箱子里叠放着三个本子，一个牛皮封面的，两个印花封面的，牛皮封面的这个看着年头最久，宁祈言先把这个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就两个字，“日记”。

宁祈言低头看了看那行字，“能打开就把里面的东西都给你”，有些心虚地翻开第二页。

宁汀白没有写年份，只写了月份和日期，所以宁祈言没办法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只能根据字迹的稚嫩程度和内容推测。幸好，第一篇就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段。

“2月14日情人节

这是一个神奇的日子。我叫这一天是令我最难忘的一天。盛家的小女儿过六岁生日，办了一个超大的宴会。她和我同年，只是生日比我大一个月，就当是一样大吧，但是她看上去比我小，不知道为什么。

盛家请了我们家去给她过生日，爸妈要求我拉小提琴，就是炫耀，我最讨厌这样，因为听说她也练小提琴，只是拉得不好。盛家真爱她，好大个宴会，租的江家最豪华的宴会厅，三层草莓蛋糕，她哥哥亲自推进去的。我上台拉了曲子就下来了，他们不允许我吃蛋糕，我也没想要，本来想结束就走，结果她过来给了我一块。

太甜了，这蛋糕怎么这么甜。不是我想吃，是我看，要是我不吃她就要哭了。我怎么能让寿星哭。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盛流霜。和我的名字是一句诗里的，我早就听过了。”

五岁的宁汀白写字就已经很工整了，全篇一个错别字或者涂改都没有。宁祈言小心地翻过一页，看到日期一下子跳到了三月。

“3月12日生日植树节

过生日，没意思。只有一件事，看见了盛流霜。她好活泼，送了我一把玩具小提琴。我没敢告诉她我根本不喜欢这东西，只是被逼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新学的ABB词），我感觉像太阳一样。她话特别多，一直缠着我说你好厉害！

和家里不一样，家里太安静了，又冷又潮，要是她来了肯定会因为话太多被罚跪。”

……

“4月5日清明节

放假，祭祖（祭祭祭），有时间写日记了。没发生什么，不知道写什么。”

……

“5月4日劳动节中

放假，一直在上课练琴，没空写。发生了很多事，和盛流霜成为了朋友。我们要一起去上小提琴课了，她说她也要上锦京一小，希望能分到一个班。

她真的很吵，身上热乎乎的（ABB），夏天她肯定很热。”

……

“6月1日儿童节

不放假，姐姐送了我一个平板，说是外婆资助的。她天天跟着外婆学这学那特别忙，这是今年我第三次见她。盛流霜非要我给她礼物，哈哈，送她了一个兔子玩偶，因为她像兔子，看着很好相处，其实脾气很大，咬人，不疼，她没使劲儿。”

……

日记一直中断到九月才继续写下去。9月1号那天，宁汀白写了很多字，整整写了两页。大体意思是和盛流霜分到了一个班还做了同桌，两个人都特别开心，于是上课说话被老师说了。宁汀白最后写到：“希望老师不要告诉爸妈，我以后不会上课说话了。”

能看出来宁汀白既聪明又努力，上小学之前就能流畅地写作表达，上学之后进步得更快。十页过去，日记上的字体已经从单纯的工整进化到了有个人风格，写撇捺的时候总是显得分外潇洒，刺穿横线。日记的内容无非就两种——家里要求她做这做那的烦恼，她和盛流霜之间发生的事，这么断断续续的，到她小学毕业的时候，第一个本子总算磨完了。

第二本日记比第一本薄不少，宁祈言摸了摸封面，打开，第一页仍然写着“日记”，只是比第一本多了一行字。

“盛流霜这个人知道了我要换日记本，非要我用这个。”

宁祈言被逗笑了，怀着愉悦的心情，他翻页。

“8月4日不是节日

和他们大吵一架。他们不允许我再去找盛流霜，要我和她绝交，就因为我们逃了练琴出去玩。我才不会听你们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有这个不行。又来了，让我跪书房，随便吧，我已经跪了两天了，今天能出来完全是因为姐姐，她跟爸妈说要劝我，进来把我带出去告诉我，让我和他们谈条件。姐姐果然是继承人，我怎么没想到。

你们不是只想掌控我吗，让我在规定时间里做你们规定好的事。我不在乎了，随便你们，但是她不可以，我必须要每天都见到她。

祝我好运。”

“8月24日值得庆祝

成功了，条件不多。

1.初高中考进十三中

2.小提琴国赛一等奖

3.考进锦大

4.生一个孩子

出乎意料，做到这些我不仅能和盛流霜一直在一起，还能摆脱他们出去环游世界，那是我的梦想。这笔交易做得很值，勉强算是开心吧，她快一个月没见到我了，我也没办法联系她，有些担心。

想她了。”

……

“9月1日开学

十三中，还是和她一个班，她软磨硬泡，找老师让我和她坐在一起。你就是公主吧，午休头发散了还要我给你扎。

把你弄疼了，我好好学怎么扎复杂的发型。”

……

“12月24日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