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像风一样过去。高考前最后一次校内模拟,宁祈言在考场碰见了宋圭。宋圭现在已经是名人了,他作为队长带领着十三中篮球队在耐高联赛中赢得了冠军,自己则因为出色的表现成为MVP选手,获得了报送资格。现在不仅学校里挂着他的海报,网上对他的报道也不少,整个学校里,除了许凌霄,就数他名气最大。
因为是随便排的考场,宋圭看到宁祈言的时候不免惊讶,想过来和他打招呼,迈出去两步,又停住,回身坐到桌前摆弄他那两支笔。
离开考还有几分钟,宁祈言路过宋圭身边,对上他的视线。
“祝贺你,”宁祈言微笑了一下,“加油。”
宋圭愣了一下,挠了挠脖子,低头道:“谢谢你。”
考完试收拾东西的时候,宁祈言被他叫住:“你想考哪个大学?”
宁祈言诚实道:“还没想好,看成绩吧,如果可以,应该会留在锦京吧。”
“哦,挺好的。”
“你呢?”
“我?我去锦京体育大学,没什么意外的话。”
宁祈言感叹:“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你这么正常地聊天。”
宋圭:“我之前很不正常吗?对不起啊。”
“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我认输了,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宋圭猛地抬头,说,“如果你以后想考虑我的话,我随时都可以。”
“……谢谢你的喜欢,我相信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这不是还没遇到嘛,在那之前,都算数。”
宋圭背上包朝他挥手:“好了好了,我走了,祝你高考顺利,勇夺第二名——第一名肯定没戏了。”
宁祈言笑:“我考第三名吧,第二名也悬。”
宋圭笑着摇摇头,盯了他几秒,潇洒地转身走了。宁祈言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江青宸。
“就是不把雪糕卖给我,我都说了我是高二的,也不行。”江青宸拿过他的书包和他一起回班,“吃雪糕真的不会拉肚子,但是不吃真的会热死。”
宁祈言努力回忆,发现自己早就忘了上次高考时的事情。不都说什么“重回高考那一年,我用750震惊全国”吗?怎么到他身上,除了记得考英语听力的时候差点被热死,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觉得学校是在锻炼我们的耐热能力,考听力的时候考场的空调、风扇还有门窗都要关上,那个时候真的要把人热化。”
“哥,你真的不记得高考题目了吗?”
“语文有种树,英语读后续写好像有只狗。”
“其他的呢?”
“不知道。”
宁祈言为自己辩解:“过去太久了,谁还记得。”
江青宸:“很久了吗?”
宁祈言:“非常久了——先不说这个了,这几天,你不觉得叔叔和阿姨有点奇怪吗?”
“莫名其妙地看着你吗?我去告诉他们两个别打扰你。”江青宸点点头,“还有三天就是你生日了,等考完,再给你过行吗?”
“当然了。”宁祈言接过前面传过来的答案,看着班长带着一众班委忙着给老师准备惊喜。从窗外经过的年级主任探头看了一眼乱哄哄的班里,只说了一声“静心学习”就走了,假装没看见学生手里的礼花筒。
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每个老师都被突然爆开的礼花洗礼了一番,老张最后一个被吓,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拍了拍衣服,举起手机录像,颇有几分从容大将的风度,要不是大家看见他趁乱揩了一下眼睛,就真被他给骗了。他这么一带头,离别的气氛蔓延,不少同学假借着收拾卫生的动作,偷偷擦眼泪。也有同学没觉得难过,只开心马上要结束一切,乐呵着给老张递纸,还调侃他几句。
没出乎宁祈言的意料,江青宸哭得眼睛红了,周松朗嘲笑他,自己却也有些落寞。宁祈言倒没什么太大感觉,因为这些人日后过得都还不错。现在的分别能算什么呢,每个人都好好的,只是不再参与彼此的生活,已经是最小程度的分别了,宁祈言实在不觉得这种程度的分别有什么好哭的。
虽然这一别,可能是永远。
坐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相机对准了讲台上的老张。老张罕见地没能出口成章,顿了几秒才道:“我能讲给你们的都讲了,同学们,回家要怎么样?哎对,平常,一定要平常,吃的喝的温和一点,到点睡觉,我相信大家不会放肆的,注意安全。”
教室里充满失望的“啊”声,老张仍然笑眯眯的,再度开口:“同学们,和你们一起度过这三年,我觉得很开心。虽然你们有时候不听话,老和我对着干,但是我觉得,你们是孩子嘛,犯点错,心气高,都正常。”
“今天你们出了十三中的校门,就不再是孩子了,你们过了成人门,背着家里人的期待,变成大人了,所有人都会用对待大人的方式对待你们。一开始会不习惯,但是总会有一天,你们要试着习惯承担责任,习惯离别,习惯重逢之后说再见——”
老张安静了几秒,看着讲台下那一张张仍然稚嫩的脸,说:“好了,不搞这么伤感了,我看你们好多人都把纸收起来了对吧?一会儿值日生再打扫一下卫生。”
大家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伤感全被打破,不少同学笑出声,下意识庆幸今天的值日生不是自己。
“不过不管你们长到多大,长到校长那个年龄,头都秃了,”老张拍拍手让他们安静别笑了,“只要回到十三中,你们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都是十七八岁。”
“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以后受委屈了,遇到坎了,不知道找谁了,再回来找我们。”
老张挥挥手:“我可说好啊,回来得穿校服啊,不然门卫大爷不让你进。”
“行了,到点了,放学。”
大家鼓着掌,发出欢呼,值日生站起来去拿扫帚、去关空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热闹、嘈杂、浮躁。地上的礼花金片被扫起,打着旋,晃晃悠悠的,下一秒就要被风扇吹起,不再落下,惹起一片叫声。
频频回头。最后一次回望,风扇没再带起风,教室门一合,金片噤声,再看不见。
抬头向前,太阳从西到东平铺一片煌煌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