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临近下课，梁望纯的手机开始在桌堂里震动，趁着堂哥转头画图的功夫，梁望纯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是老妈打的。
梁望纯皱了皱眉，一般老妈不会在没下课的时候打电话，除非有急事。看了一眼点儿，离下课还有三四分钟，这时候请假出去不管什么理由肯定也不会被批，更何况没理由。压下心里那点不安，在堂哥转头的瞬间抬起头看着黑板。
着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那么慢，梁望纯拉着江祐行的手腕看表，那一分钟就始终跳不过去。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结果一向不拖堂的堂哥又开始拖堂。
什么受力分析都听不进去了，刚说下课梁望纯就拎着校服外套冲了出去。
走廊里全是人，挤过人群又翻了两个楼梯到天台，来不及平复呼吸就把电话回拨了回去，对面接的很快，他老妈的声音有点不稳，加上近两天的梦，梁望纯捏了捏指骨，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芋圆，小行在你身边吗？”
“他在教室，怎么了妈？”
“小行他爸出车祸了，我也是刚知道消息，江家的人说打小行的电话打不通。”
梁望纯愣了愣，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哪家医院？我这就去找他。”
桑媛报了一个医院名，梁望纯挂了电话就往教室跑，到了教室门口正好看到江祐行拿着外套往外走。
看不出什么表情，梁望纯多少知道点他们家的事，跟着就往下走。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梁望纯也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了，拿出手机给老妈发了一个微信，让她帮自己请个假。
出了校门坐到车上，梁望纯看着驾驶座人的侧脸，张了张口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了。江父江母之间不合，江父长年在公司，后来江母难产时都不在身边。这么多年来，江祐行对这个父亲大概只剩下恨了。
正是晚高峰，等到江家下属的那家私立医院已经将近过去一个小时。两人下车进医院，刚到电梯正好和一个江家的亲戚碰上了。
江祐行声线很冷，平静的听不出情绪：“二叔。”
那个二叔倒是笑得灿烂：“小行啊，这么久没见都这么大了，你爸还抢救着呢，你快上去看看吧。”眼珠子一转又看着梁望纯：“这位是桑梁两家的小少爷吧。”
这副嘴脸，看得梁少爷心有点痒。
梁小少爷正眼都没给这位所谓的二叔，拉着身边的人就进了电梯。
“几楼？”
“顶层。”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梁望纯看着身边的人，伸出手在人肩膀上拍了两下，一下轻一下稍重，两人小时候固定的安慰方式。
想着后来老妈微信发来的，司机当场死亡，这回恐怕是凶多吉少。
江祐行微微低头看着人的眼睛，梁望纯正好说什么，江祐行把手里拿着的外套的一个袖子递了过去：“拉着，别乱跑。”
“……”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江祐行牵着外套的另一端往外走。
顶层只有抢救室和一间病房还有一个休息室，抢救室的灯亮着，外面几个江家的亲戚，江祐行没心情和人废话，看也没看对方，只简单的和抢救室外的一个护士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拿着手机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去打电话。
梁望纯靠墙站着，把袖子在自己腕上打了一个结，从自己外套兜里摸出烟盒拿出一根烟让江祐行咬着，又拿出打火机给人点燃，顺着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上了一天学够累的，一会儿还要应付这么多事，抽一根醒醒神。
江祐行咬着烟听着对面说话，偶尔“嗯”几声，梁望纯静静地靠着墙看着窗外，太阳带着余晖正处于要落不落的状态，晚霞飞了满天，粉红相串。
挂了电话，梁望纯低着头摆弄着手腕上的袖子，试图把乱糟糟的一团整理成一个蝴蝶结：“怎么样？”
江祐行指间夹着烟看着人乱系：“仇家干的，一会去趟公安局。”
梁望纯看着自己系得蝴蝶结满意的点点头，把自己手上的那根烟掐了，透过薄薄的一层烟雾看着人的侧脸：“以后你手机定位就一直开着，别再关了。”
江祐行没说话，把手里的手机递了过去。梁望纯用自己的指纹打开，开定位的同时顺势把实况也打开了。
抢救时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途桑媛过来给两人送饭，梁望纯下楼去迎。
“妈。”梁望纯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人挂了手里的电话，接过饭盒，桑媛看也没看儿子只急匆匆的往电梯的方向走。
“怎么样了？”
“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还在抢救。”
桑媛打断道：“我说小行怎么样了。”
梁望纯按了层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没特别大的反应，这段时间接了五个电话，回了两条微信。”
下了电梯，桑媛快步走到顶层的休息室，从落地窗透过的光造成了半明半暗的环境，江祐行灭了烟站起身：“桑姨。”
“坐下坐下，姨知道怎么回事。”桑媛把饭放到桌子上，看人不动，就把筷子塞到人手里，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江祐行的头，语气温柔：“小行没事啊，桑姨在呢，不管发生什么都先吃饭，吃完饭才好有力气打敌人啊。”
“不用着急，公安局那边姨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姨让人带你过去，最近几天就别自己开车了。”
江祐行垂下眼“嗯”了一声，刚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一个护士进来，桑媛急忙迎了上去，梁望纯抬头正好对上那个护士复杂的视线。
护士很快把头低了下去，抢救无效，遗体转移等词语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桑媛回头，江祐行手里拿着筷子没抬头：“桑姨不用说了。”
“小行……”
江祐行两三下吃完饭，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桑姨我自己去吧，现在在市区，没事，这边还得劳烦您帮我看着点。”
梁望纯把筷子一扔跟着站起身：“我跟你去。”
在对方拒绝之前，梁望纯趁人不注意把外套的另半边袖子在人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往外走。
天已经全黑了，华灯初上，整个城市进入了夜生活。
刚到市公安局门口就看到两个人迎了出来，这两个人梁望纯都很熟，一个是省厅厅长的儿子，靠自己一点一点从基层拼上一级警督；另一个是公安局现任副局长，外公那边的老相识了，可以说是看着两人长大的。
“沈叔，吕局。”
沈知行像往常那样挨个拍了拍两人的脑袋，吕局冲两个人点点头，表情不同于以往总是笑眯眯的，变得严肃认真。
江祐行看着两人：“沈叔，知道是哪家了么？”
沈知行摇摇头：“对方嘴太严，感觉完全是奔着死来的，根本撬不开。”
“带我去看看吧。”
江家的根系错综复杂，那些人打着江父的名头不知道干过多少肮脏事，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仇家，也不知道一双手能不能数得过来，江林风本人的原则是不树死敌，可也耐不住这么多人打着他的名头去谋财害命。
名利场上家破人亡鱼死网破是常态，只不过都在暗处发生，到了江父这个地位上手上不沾点脏是不可能的，本家为了利也有可能动手，这么一来更查不出到底是谁干的，审讯的时候也不能真的动用什么酷刑进行严刑逼供。
案件卡就卡在了这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到了审讯室，江祐行戴着微型耳机自己一人进去，其余人都在审讯室旁的玻璃后看着，那里是一块视觉盲区，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
江祐行看着对方，声音平静的听不出情绪：“33岁，乔尚勇，现居住在裕华路186号二层，三年前因拆迁把城郊的二老接来同住，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今年九月又得一女，患先天性消化道畸形，胆道闭锁，需要立即进行肝移植，手术费用56万，而你母亲的心脏病也急需搭桥，这又是20万。”
看着对方猛然站起来的动作，江祐行抬了抬手：“不用激动，我不是警察，没有那么多顾虑，如果你想只是简单的一命偿一命的话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乔尚勇已经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双手交叉：“这些只要是个人稍微查查就能知道吧。”
江祐行笑了，没有回答，只是接着自己的上一句：“第一个问题，是不是江姓人员指使。”
问完问题，江祐行靠在椅背上，也不急着看他，只是点了根烟，然后用食指把刚刚进来时带着的那份档案转了个圈正对着他。
审讯室里骤然安静，江祐行咬着烟，表情捉摸不透。
“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最终肯定有办法让你不得不回答。”
看着纸上自己家的照片以及近期妻子抱着女儿出行的照片，乔尚勇抬头，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叫狠，对方还只是一个高中生。
“后面还有，你想看的话一会儿可以慢慢看，我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陪你耗。”
乔尚勇双拳攥紧，最后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抬起头看着审讯室的灯：“给我根烟。”
江祐行把烟连同打火机一起递了过去，乔尚勇点燃慢慢吸了一口：“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和雇主之间是中间人在沟通的……”
梁望纯站在玻璃后面，耳机里的江祐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感觉心脏深处有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江祐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梁望纯忽然有点不敢看玻璃后面的那个人。身边的吕局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们终究是要长大的。”
后续审讯变得很快，不过一根烟的功夫江祐行摘了耳机走出审讯室，梁望纯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涩的烟草味。
江祐行愣了一瞬，随机伸出手拍了拍他，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
梁望纯把头埋在人的肩膀上，回答的声音很闷：“没事。”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一行人向外面走去，江祐行在后面和吕局等人讨论着后续事宜，临出大厅，江祐行把梁望纯的卫衣帽子给人拉了上去：“外面有风，一会儿又该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