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闹得这么大，资方自然又来找她了，她忙了一下午关于电影定档推迟的事情。不知道朴嘉陵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个个都没多问她关于恋情的事情，只是公事公办，甚至考虑借这股东风做宣发。

一整个下午，她没联系朴嘉陵。喝了冷咖啡，她的身体疲惫，精神却亢奋，睡不着便开了投影。

朴嘉陵的碟又转起来，还是前几年出的特典版。

朴嘉陵演的电影很多，获奖的也不少，但秦檩最喜欢的，却是没什么名气的《浅礁》。朴嘉陵十九岁，比起前两年略显稚嫩的演技，这一部的他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故事很简单，朴嘉陵饰演的渔夫少年偶遇千里迢迢来找父亲的异乡少女，少女无依无靠，沉默寡言的少年瞒着所有人在船舱里藏了个人，直到少女找到父亲的尸体，决定返乡。结尾是少年望着渐渐消失在天边的小船，目送少女离开。

正是因为剧情之简单俗套，这部电影没什么人气，比起其他意韵深远的电影显得太不够看。可秦檩非常喜欢。这部电影的色调很美，蓝和黑白的融合仿佛水墨画，女导演的镜头下，情感的渲染青涩美好，不过分逾越，也不过分保守。

雨下得大，打得河上雾茫茫一片，少年湿淋淋地走进船舱，少女正往手帕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手忙脚乱盖上。瞥见少年赤裸的上身，登时红了红脸：“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波澜不惊地取走毛巾擦了擦滴水的发梢，撑坐下来：“衣服湿了，就脱了。”

“你注意一点啊，男女授受不亲！”

知道了。少年嘀咕着，往角落里缩了缩，别过脸没看她，特写给的却极为巧妙，薄红的耳廓渐渐隐去，聚焦在身后女孩绯红的脸颊上。外面倾盆大雨，反衬的安静是流动的暧昧，无处不在。

秦檩看了很多次，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镜头。朴嘉陵的学生时代是缺失的，但他却能把那个年纪的悸动诠释得淋漓尽致，装作无意却时时挂心，装作成熟却偶尔暴露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神采飞扬。十九岁的青涩和冲动，克制和隐忍，十九岁的朴嘉陵。这部电影毫不保留展示给了她。她多庆幸朴嘉陵是演员，能留下太多回忆的痕迹供她窥探爱人的曾经。

她看得投入，回过神时，手机已经在旁边响了半分钟。

“怎么了？打半天不接。”朴嘉陵说。

骤然一听他声音，她回过神来，电影画面里的朴嘉陵正掌着木舟前进，操着一口重庆方言和人对话。

“没看见手机。”她把投影声音调小，“怎么啦？有什么事？”

“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我发的消息怎么不回？”他无奈，“一个下午都在忙么？他们应该没说什么吧？”

“没，我处理差不多了，谢谢嘉陵哥。”秦檩说，“你给他们做过工作了吧？一个个什么都没问。”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秦檩也没说话。

投影仍然放映着，屋子里没开灯，画面变化，光影不断打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秦导是不是告诉你了？”他终于道。

秦檩“嗯”了一声，一股酸涩的委屈莫名涌了上来，她深呼一口气，把泪意憋回去。

她很难否认自己没有怀疑，没有多想。朴嘉陵的爱于她而言本就是跋山涉水来之不易的，即使他告诉她多年前他动过心，横跨在二人之间年龄和资历的鸿沟都时刻提醒着她，那份不安一直存在着，如同卡在咽喉里的鱼刺，每次吞咽都隐隐作痛。

朴嘉陵这一次又很久不说话，久得秦檩快忍受不了这恐怖的死寂，她想大声质问他究竟为什么要隐瞒，究竟把她当什么，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当什么。

她抓狂得不行，可朴嘉陵下一秒开口，却说：“你觉得我利用你了吗？”

“……什么？”

“利用你，曝光我们的感情，害你的电影，帮邵奇。”他说得无比直白。

秦檩怔住：“没有……我没有这么想过。”

她只是气他瞒他，猜不透他对自己讲那件事却隐瞒秦朝成参与的用意，更不敢猜他说那句话时是怎么想自己的。她当时还哭了，多讽刺。她是做导演的，知道那件事对于演员和导演的打击有多大，也知道这足以摧毁一个对这个行业怀揣梦想的人。正是因为清楚，她才害怕。她自己也必须承认，她的事业她的成绩处处离不开秦朝成，她是他的女儿，她也依仗他的资源他的帮衬。

难道朴嘉陵真的一点怨恨都没有吗？就算是与她无关，他看见她时，看见她的电影时，真的一点都联想不到吗？还是想到了却仍然继续选择“演”下去？她不能保证这个想法没有出现过，哪怕只出现了一瞬，她都无法再视若无睹。

这样的不安和畏惧裹挟了她，但她从未怀疑过朴嘉陵是为了报复“故意”与她恋爱，这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也太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