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她们按照约定在柳府会面，柳扶雲备好了马车，由芸耘当车夫。三个人挤在一起尴尬又无措。

是柳扶雲率先打破沉默，面露讥讽，语气哀伤，“我知道你们好奇什么，那市井之人说的话真假掺半，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母亲早亡是真，父亲爱之深切、为之痴狂却是假，多可笑，多可悲。”

一道闪电将天空劈成两半，大雨倾盆而下，江与千拿起伞，“外面下大雨了，我去给芸耘打伞，你们聊。”

即将步入四月的满祁还是吹着冷风，蒙蒙细雨拍在身上浸湿了衣衫，是同样的四月、同样彻骨的寒。

那是柳扶雲父亲失踪的夜晚，柳府上下乱成一团，她父亲的几十个侍妾带着家仆将柳府的金银珍宝搜罗一空，匆匆离去。

一个年轻貌美的妾室可怜她，留下了一些钱财，“要怪就怪你命苦，天生煞星，克死了夫人又克死了老爷，害得自己家破人亡，这怨不得旁人。”

柳扶雲啐了她口，双手拿起梳妆台朝妾室砸了过去，“呸，你也不照照镜子，惺惺作态的模样真叫人恶心，要滚就赶紧滚。”

妾室捂着头，发出阵阵哀嚎，“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说的都是好话，你就留下自生自灭吧。”

堆金积玉、家底殷实的柳府在一个晚上被搬空了，仆人散的散去的去，柳扶雲彻底成了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没有依靠，她只能连夜写信给远在溪钰的叔父，在叔父的帮助下她成功追回了小部分财产，身为唯一的嫡女，叔父很疼惜，便不断的接济她。

那点钱财对于需要食用珍贵药材的柳扶雲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在死前见到母亲，也就是那个抛弃她的女人，便成了她死前最大的心愿。

柳扶雲看着孟梁霏，“我的母亲并不是难产而死，是她在怀我时不断喝药伤害了心脏，产后身体虚弱却又用药，旧疾复发才暴毙身亡的，我的病也是娘胎里带的。”

柳扶雲的母亲是石明国的明康嘉公主，因国库亏空，不得已下嫁给满身铜臭味儿的柳诚商，嫁给最瞧不起的人是她这辈子洗不掉的屈辱。

成亲的几十年来，每一分每一秒对明康嘉来说都是煎熬，她无法忍受和这样的人生活，也不想和他生下孩子，在得知自己有孕后便偷偷地使用药物，想要流掉腹中的胎儿。

只可惜没有专人指导，药剂用量太小没能成功流产，还导致她自己的身体垮掉了。

生下孩子后，她一眼都没看，产婆欣喜抱起柳扶雲的同时，明康嘉用残余的力气，将剩余的药倒进嘴里，等产婆想把柳扶雲抱给明康嘉看一看，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

柳扶雲生下就没了母亲，传言中情深的父亲，从没有对母亲进行追思，本以为他是喜怒哀乐不露于形色，事实是他对明康嘉公主就是没有一丝想念。

他娶明康嘉完全是出于对皇家的仇恨，对皇帝有求于人却自视清高的鄙夷，对朝廷打压商贾的报复，成亲后他对自己的结发妻子没有同情，而是通过不断羞辱明康嘉公主以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这世上没有一人期盼她的出生，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对她好，就连唯一的玩伴也在考取功名后舍她而去，母亲离开是她悲惨人生的开始，不，或许更早、更早。

孟梁霏握住柳扶雲的手，想借此传递力量给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扶雲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流转的眼眸里多了几分考量，她叹了口气继续讲，冷漠的表情仿佛她置身事外，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从父亲强行娶母亲的那一刻，悲剧就注定了，从小到大我的身边只有芸耘和奶娘陪着。”

明康嘉公主去世的六年里，柳诚商的笑容越来越少，皱眉叹气、偶尔暴怒成了他的日常，年幼的柳扶雲每每想亲近父亲，就会被他阴森的脸庞吓退。

一次，柳扶雲不想再被强迫灌苦涩的药汤，哭着从奶娘的怀里跑开，迎面撞上了来检查的柳诚商。

小小的女孩刚过柳诚商的膝盖，仰头只能瞧见父亲向下的嘴角和幽深的眼睛，她吓坏了，又哭着跑进奶娘的怀抱，从此柳扶雲再也没在她的院里见过父亲。

长大后，柳诚商留给她的也多是背影，在她十七岁时，柳府住进了很多的青楼女子，那些风尘女子如果幸运的话，柳诚商会给她们赎身，然后留下来当他的小妾。

胭脂水粉的味道混一起，就像是腐烂的鲜花和臭掉的水果，府里夜夜笙歌制造的噪音让柳扶雲无法静心弹琴，柳诚商与那些莺莺燕燕日日寻欢作乐，使她常常作呕。

柳扶雲不堪其扰，一心觉得是父亲活生生气死了母亲，不顾劝阻搬进了偏院，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丝竹声越来越小了。

转眼，柳扶雲二十三岁了，柳诚商罕见的送给她诞辰礼物，一个闪闪的亮亮的，形状很奇怪的东西。

第二天她醒来发现那个东西不见了踪影，以为是谁偷走了，后来她才知晓，那个东西就是原器并进入了她的体内。

柳扶雲想质问柳诚商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惜柳诚商已经接近疯癫，嘴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模糊的说出“景遥花。”

柳扶雲垂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知道景遥花，至于景遥花能把我和原器分离，也是从父亲嘴里听说的。细细想来，我母亲恨我也是应该的。”

江与千在外面听的一清二楚，她自认为十分了解景遥花，却从来不知道景遥花能抑制住灵力，更别提是最强大的原始之力，闻所未闻。

再者一个连话都讲不清的人是如何说出景遥花作用的。疑点重重，目前为止，江与千是不会轻易相信柳扶雲说的话的。

孟梁霏对柳扶雲的话倒是深信不疑，还试图安慰她，“别这么说，或许康嘉公主有自己的原因呢，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柳扶雲微微一笑，笑是因为她觉得孟梁霏又单纯又傻，“究竟什么原因能让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呢，我知道母亲不该只为孩子而活，可她已经把我带到世界上，又为什么狠心抛弃我、对我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