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质子果然如她所言，从不出殿，只是每日待在水缸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肆经过十几次送鱼换水，从一开始惧怕与她接触，到后来产生好奇。

这质子，是在想家吗？

阿肆来到偏殿，又看到她倚着水缸发呆，不禁如此想着，也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来。

海珏闻言一愣，然后笑着回答：“我一个血统不纯的鲛族后裔，回去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不如留在这，或许还能活命。”

迟雪尽就站在殿外，倚着墙面，陷入沉思。

据阿肆所述，质子在鲛族内不被待见，而鲛族趁着和谈，就把她推了出来，其实无论她的生死，鲛族都不在意。

而质子也知道这点，与其在族内等死，不如出来碰碰运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日，迟雪尽下朝回来，直奔偏殿，轻轻敲了敲水缸，海珏露出头看着他：“太子殿下何事？”

迟雪尽将怀里的瓷瓶递给她：“海珏，我要你好好活下去。”

海珏一愣，迟雪尽很是认真道：“人活着没有意义，或许有苦难，或许有离别，可是，只要活下去，就会找到意义的，定会找到一处栖息地，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海珏攥紧手里的瓷瓶，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话：“这是……”

迟雪尽挠挠头：“你总是被关在这，太无聊了。这是提升修为的灵药，我悄悄派人运进城里，只有这一瓶。你是混血，一瓶下去，应该可以化形。”

海珏打开了瓷瓶，嗅了嗅内部药粉，白色无味，似乎是面粉。她严重怀疑，这傻乎乎的太子被人骗了。

傻太子继续道：“等你有了腿，我带你去城内酒楼吃饭，总是吃鱼容易生病的。”

海珏看着他，有些无奈跟抗拒：“我们鲛人都是吃鱼的……”

迟雪尽狡辩道：“不对，你是混血，不是纯种鲛人。既然有一半是人血，那就要尝尝人间百味呀。”

海珏看着他，将药粉撒入水中，她其实有力量化形，只是因为身处他国为了自保，不得不以鲛人形态伪装自己。

可是她看着面前一脸真诚的迟雪尽，忽然改变了主意。

既然要寻找意义，寻找栖息地，那就不能被困在囚笼里。这鹿迟国太子，是打算给她一定的自由的。

不如，借着他的力……

阿肆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到迟雪尽站在水缸前，一位半裸女子自水缸站起，忽得就打算扭头逃走。

恰逢此时迟雪尽听到动静，又把她叫了回来：“去给海珏找件衣服，我们去迎春楼吃饭。”

阿肆：“啊，啊？这人是海珏？！怎么有腿了！！！”

海珏又坐回水中，迟雪尽往殿外走去，絮絮叨叨着：“阿肆，此事千万莫要声张……”

海珏盯着殿外亮晶晶的地板发呆，太阳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但是他的光却平等的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万物生灵，都需要他。

迟雪尽……她不禁握紧了发梢，不知道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复杂而安定，他这个人，是个统治国家的好手。可惜，过于仁慈……

海珏穿好衣服，阿肆牵着她的手，跟着迟雪尽身后登上马车。

迎春楼二楼临窗，迟雪尽把杯中雪梨酿一饮而尽，指着人来人往中的一员，“海珏，那人是安贵妃的侍女六记，估计现在要去国安寺进香。”

海珏没有看过去，只默默的喝着雪梨酿，阿肆将迟雪尽的手臂拉回来，抱怨道：“一个一身香灰的侍女，有什么好看的。”

迟雪尽闻言回头，讨饶道：“是是是，没有你好看。我的阿肆是世上最最最好看的人。”

“你——”阿肆涨红了脸，啐了一口：“太子殿下是个登徒子，哪有一点一国储君的样子。”

迟雪尽端着酒杯，高深莫测道：“世人皆苦，何不寻乐？”

海珏看着他，眸光幽深，宛如一潭死水：“既然世人皆苦，那么就是人人平等的，正彰显了天道的公正。”

迟雪尽闻言轻轻摇头：“既然天道给了我们寻乐的机缘，又为何要置身苦难而不出，非要以苦为伴？”

海珏顿了顿，叹息一声：“是啊，或许有的人，就是喜欢以苦为伴。”

迟雪尽对着窗外举杯，不知是在敬谁，朗声道：“我自逍遥我自乐，不似人间苦命人。”

海珏皱起了眉，心想：果然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公子，不识人间疾苦，无法共情苦难人。这样的他，真的会治理好鹿迟国吗？

她不觉握紧了掌心，姑母的嘱托，难道真的要实行？

迟雪尽继续道：“修得满身吉祥事，好叫族人换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