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掌派灭门一案因为他的干预,很快落下了帷幕。经过调查他才得知,熊掌门脱离逍遥山之后曾经见过一位怪人,他一身白衣、带着一把有些奇怪的白银古剑,性格诡谲行踪诡秘,据说无所不至无所不晓,熊掌门曾向他询问妖兽的下落、并邀他入伙,最后二人不欢而散,怪人不知消失到了何处。三爷在查四妖兽一事,那么,玉笛代他去问也是极有可能。
玉笛衣衫破烂、身上也有施暴的痕迹,也许,就是熊掌门一行看他纤瘦势弱好欺负,便想讨些便宜,结果便宜没讨到,命给搭了进去。幸好翻倒的烛台被血淹灭,不然烧起大火,别说一个小小的厅堂,整座山头都得化为飞灰。
“今天去帮焦婶那边锄一锄地,叔叔滑了一跤出了毛病,婶子要照看,这个时期大家都忙,我便去帮帮他们,一两个时辰就能回来,你莫要下床,有什么急事,便摇这个铃铛叫我。我耳朵好,能听见的。”
他会跟玉笛讲讲一天的小事。屋檐下头来了几只雀鸟,院里的母鸡下了几个鸡蛋,房顶的砖瓦缝里生出了什么样的小草,饭馆里新上了什么菜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里的学堂,家长里短街坊邻里,有话没话,都要说上两句,企图用这种方式唤醒玉笛掩藏的情感。
但是,无论他说些什么,玉笛总是不理他、不看他、不应他,只有起居进食可以得到一点互动,其他时候,都是双目无神地虚虚望着哪里。金乌甚至怀疑,他只有肉身仍然活着,内里已经死了,在这里的不过一具躯壳,他早已经如愿地飞去了主子身边。
“我的父亲是金鳞军左将军,小时候啊,父亲随陛下起义、镇守其皖,我跟母亲逃难北上,我跟母亲置气、没有牵着她走,结果在过河的时候被挤上船去,随船到了刚刚收复的泗淮一带,被主子捡到救下。主子本打算将我送回,可我那时尚幼,哪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到哪处去,也说不清父母姓名样貌,泗淮一带又刚历战乱没有人家,时间紧急、人手宝贵,主子只好把我托付给了军中的几名大夫,让我暂时随军生活。后来大了一些,主子见我喜爱刀枪,得了空,便带我耍上一式。谁知,回过神来,我便到了龙湖、成了主子身边年龄最小的亲卫。将外族尽数赶出关内之后,战事暂缓,父亲探听到一伙军士将我捡走,便携同母亲亲自到了龙湖拜会主子。一去八年,本是那样年轻的父母明显见老,我……至今却仍是个只会赌气的小子。”
他也会偶尔讲讲自己的那些故事,军中的那些故事,主子的那些故事。说他不了解玉笛,玉笛又何尝了解他呢,说说这些,感觉两人也能亲近一点。
他不再从房顶上睡觉,而是会坐在床头,坐在玉笛伸手可及的地方。这个春天让他变了许多,他不再整日想着何时能够回去边关,占据他的脑海的,变成了窗外的阳光细柳,以及眼前这一席静默的白衣。
“……!!”忽然的动静让他吓了一跳,他眨着两眼反应了片刻,接着,便慌忙将左手抽回了身前,“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忽然有事叫不到我,所以……才这样的……”
那人微侧着头,平静如水:“你亲我,我都知道。”
“我没有……!!”甩着头否定完了,金乌愣了一瞬,猛地蹦了起来,“你……你好了!!”
“一天天的,吵死人了。”太久没有说话,玉笛咳了几咳,“我要喝水。”
“喝!!”他扑向了茶壶,翻过杯子刚要倒水,又猛地挺直了腰杆,“啊……都放凉了……”
“凉的就好。”
“哦……你等等,不要乱动啊,我帮你。”
金乌慌慌张张倒完了水,又慌慌张张捏着小杯走回床边,尽量轻柔地将玉笛扶起了一些。
他干脆一屁股在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小口将冷水一点一点喝下肚去:“慢点喝,不够还有。”
润个喉而已,搞得像昏迷初醒一样那么紧张。玉笛自然注意到了对方瞪着自己嘴巴不放,他把水杯塞回对方手里,哑着嗓子说到:“我怕疼。”
“怕疼……?怕疼怎么办,哪里疼吗?”金乌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完全没有想到他在指些什么,“还是说淡疤药会引人疼痛?我去开点止疼的方子?”一股脑地把话说完,他才忽然发现面前的男子衣衫半挂、衣带半宽,盈盈月光在那锁骨里头好似一汪春水,盛满了令人动心的味道,“……你发现我偷偷亲你,为何还要装作不知?”
“也许是跟主子一样,奢望有人能善待自己,奢望有人真的值得托付终身吧。”玉笛弯了弯唇眉,笑得凄苦,“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安稳的生活对我们来说比世间所有都要难能可贵。看惯了风月,我们很容易便能辨别谁才是真心之人。即便受到主子伤害,温大侠仍然愿意追去大漠、与他共行共情,世上难找这般痴心之人,我敬他,大过怨他。无论结果如何,我很羡慕主子,愿意替他开心。”
“……可我却是个畜生。”金乌紧了紧握着杯子的手指,把身子拉了回去,“你护主心切,我明明知道,却还是那样伤你,包括这次也是,如果我答应下来,你便不会遭此不幸。我……与那时相比,没有一点长进。”
“但我有事瞒你。你不是想知道吗?”
“彼此彼此吧。我们也没有多么真诚。你若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主子他让我不要深究,是为你们好,他怕传出流言,怕我误会你们、记恨你们,我心里清楚得很,可是一看到你,想到你藏着掖着,我就……十分的气愤。”青年伸长手臂,将水杯放回了桌上,“都是为了主子着想,都是听从主子的吩咐,我却一直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