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泰涨红着脸,不时指两只扇子,穆清风便让人把扇子拿走;如是反复,终于只剩下最后两只团扇。
一只绣着月白的兰花,一只绣着丁香色的鸢尾。
挑完了,穆清风爱惜地拿起扇子仔细观看,吴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就是不说话。
其余三人凑在一块儿低低地笑;穆清风心满意足地瞧着那两只团扇,又笑着安慰他:“成了,别难受了,回去赏你银子。”
吴泰耷拉着脸不说话,只一味地赌气;赌着赌着打了个哈欠,穆清风讶然抬头,果然见夜色深沉,便将几人打发回去歇着了。
次日穆清风难得闲了下来,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去集市上闲逛了——
虽说准备好了礼物,但织造局的太监会做事,礼盒清一色包裹着绸缎,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他要是拿这盒子包着送给了何仪,那他的身份估摸着就藏不住了。
所以,穆清风打算在集市上买两只团扇,用小摊子上头的盒子来装选定的团扇,回头就说是织造局的女工私底下卖扇子补贴家用,这样既能送给何仪礼物,也不会让何仪对他的身份生疑。
南京人烟繁茂,各种小摊小贩层出不穷,偏生找到合适的摊子也不容易;穆清风一早就出了门,逛了小一个时辰,到底还是没能找到合心意的盒子,倒是感觉出腹中饥饿来了,便四下看了看,找到个卖梅花糕的小摊子。
梅花糕摊子前有好多人,穆清风也不心急,慢悠悠地排着队,不时察看周围的风土人情,便觉出了一道热切的目光。
穆清风颇有些无奈——估摸着又是哪位大员想见他了吧;想着穆清风挽起了袖子,将象征三品武将身份的绣花扣腕给遮住了,方才接着排队。
卖梅花糕的小摊贩颇有些头脑,居然给顾客准备了竹签;穆清风用竹签扎着梅花糕送进口中,觉得此处的梅花糕有些太甜了,想来不合何仪的口味;等穆清风终于找到卖团扇的摊子前,他手中的梅花糕也吃完了。
团扇照旧是绢做的,只绣花很小,颜色也很单调;穆清风兴冲冲付了钱,在摊主震惊的目光中,只捧着个盒子回去。
穆清风也不在意这点,只走到个僻静的小巷子里,方才道:“阁下可以出来了——谁让你来的?”
不远处一阵窸窣声,渐渐走出了一个弓着背的老人。他头发乱糟糟的,手脚瘦弱伶仃得像柴火。他声音嘶哑:“您是——宫里派来的上差吧?!”
穆清风有些惊讶。虽说一早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这人绝不是哪位大员派出来请他的,应该是前来伸冤的老者。想来,是前几日自己旁听姜荣断案,给这人看见了吧。
既然是百姓,穆清风的态度便和缓下来了。他走过去扶着对方:“老人家,倘若有冤屈,你去找姜荣姜府尹,他一定会给您伸冤的。”
“上差!”老人落下两行浊泪,拽着穆清风的手直直跪下:“求上差为我女儿伸冤!”
“老人家!”穆清风抬手就要将他拉起来,不想老者力气好大,他只得弯腰:“去找——”
“姜荣不敢!”老人哭得鼻涕流进了嘴里,他却毫无察觉,只望着穆清风咬牙道:“上差,小人要告王冠勾结武宁伯公子,强逼女子堕胎,以小儿血肉炼长生药!”
穆清风眉头深深折起。他蹲下身来,望着老者沉声发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人直直望着穆清风的眼睛:“我知道,我女儿就这么死的……我死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穆清风站了起来,冷眼望着跪地痛哭的老者。
民告官何其艰险,若无必要,百姓哪里会状告伯府公子?他说姜荣不敢,又知道自己是宫里派来的人,想必看了自己许久……
而昨夜,姜荣也提到了这个王冠……
穆清风已然信了八分。他道:“跟我回去。若事态属实,我定然会给你个交代。”
“你的意思是,确有此事?”穆清风头一次恨得想杀人:“给女孩儿吃堕胎药,再用婴儿做延命剂?!”
姜荣神色悲戚:“是。延命剂……就是婴儿骨头磨成的粉;除开自己养的小妾,他还向稳婆买婴儿……”
“为何不早说?!”穆清风忍无可忍地拽住姜荣衣领,姜荣别过脸,一眨眼落下滴泪来:“昨夜,穆指挥说,说不准我害了王冠性命,我一时间不清楚穆指挥是否清楚此事。”
穆清风恨恨松开了姜荣,姜荣垂头满脸愧疚。
官商勾结、私养妻妾是何等正常的事情?倘若只是如此,姜荣又何必特意提到王冠?
只是王冠搜罗了一批妖道,拿婴儿血肉做长生不老药的原料;姜荣就算再懦弱圆滑,也不能对此事视而不见;偏偏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应天府尹,即便有人告到了门前,他也不敢受理这案子。
先前他拿魏国公的案子试探穆清风,见穆清风确实为百姓伸冤,便动了心思,想把这事告诉穆清风;偏偏穆清风要他不准害王冠,他又记得穆清风幼时曾大病一场,一时间拿不准穆清风是否参与其中,这件事便搁置下来了。
此番若不是那老者的女儿因堕胎药而身亡、老者又为女儿奔走,想必这事就瞒过去了。
“此事丧尽天良,属实骇人听闻。”穆清风尽量冷静下来,可杀人的怒火扑之不灭。他冷眼望着姜荣:“我已经让人将王冠拿了,等会儿审了、写了供状,我立刻给陛下上疏,将这人槛送京师、凌迟示众!”
姜荣胸膛微微起伏,忽觉穆清风到了身前。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被穆清风摁住了手腕。
穆清风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但你要告诉我,除了周珪,还有谁……吃了这丧尽天良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