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萧弋果然感冒了。
赵承钰这张乌鸦嘴。
傍晚和小初一块出去遛狗回来后,他的呼吸道症状就逐渐加重了,打喷嚏,流鼻涕,喉咙干痒,轻微咳嗽。
小初要带他去医院看看,他又不肯,说稍微换个环境就生病,她爸妈知道了要怎么想,一个小感冒而已,他多喝点水好好睡一觉也就好了,叫她不要担心。
可是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看着他那副难受的样子,她就知道根本不是她关心则乱想象力太丰富,她估计,回国之前,他的精神和体力应该就已经透支到极限了,否则,就凭他那个身体条件,怎么可能压力一松懈,免疫状态就瞬间失了衡。
难怪他昨天说,从伦敦飞北京前面那八千多公里他几乎是已经在拿他的命往回赶了。
小初心脏一阵抽痛,“余萧弋,我是不是跟你说了,要你凡事以你自己的感受为先?再说,都是人,人生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有什么可避讳我爸妈的?”
余萧弋用力咳嗽了两声试图缓解一下喉咙的痒感,但效果甚微,“你爸妈刚说要我保护好你,我就一头病倒了,这未免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小初递了杯水给他,很有些无语,“那你最好保证你一辈子都不生病。”
余萧弋笑:“不然你还是帮我找点风寒感冒的药吃吃看吧,我怕明天症状不减轻没台阶给我下。”
小初瞪他一眼。
吃了药,余萧弋就被小初推回房间休息去了,尽管她知道他还在倒时差,那会儿他应该还不太困,但吃了药多给身体一点自我修复的时间肯定是好的。
他之所以没回酒店去,是因为傍晚方协文在餐桌上亲自留的客,说Theo既然都到北京来了,就别和他们客气了,反正家里客房也多,让他随便挑一间住下就是了,正好也能好好陪陪Enzo和港港,免得它们下次见他又生疏了。
话音一落,小初和余萧弋正在夹菜的手就默契地顿了顿,这话说得漂亮,却不能细想,只要一细想,就大概能猜出这男人真正揣的是什么心思了。
就连黄亦玫都没好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只是不巧Enzo当时就在几人脚边玩,这突如其来一脚不轻不重刚好踢到了它身上,疼肯定是不会疼的,但还是吓得它一步就跳到了小初身边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眼神里都是惶恐不安。
气氛一下子很尴尬。
黄亦玫内疚极了,马上放下筷子把狗狗抱进怀中安抚地亲了又亲,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Enzo!我不是故意的,你可不要因此跟我也生疏了哦!”
方协文不知怎么竟没控制住笑了出来,然后他可能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下一秒就恢复了严肃认真,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小初和余萧弋脸红了一片,只敢低头和饭菜较劲,根本不敢抬头和任何人对视了。
有时候人太聪明,也是个负累,他们真希望他们俩什么都没听懂,对面那俩人也没看出来他们俩什么都听懂了。
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不明所以,还好心替黄亦玫解释呢,“小余,你别误会啊,我们真的都很欢迎你在家里住下的,你方叔叔就是腿太长,不踢他一脚他总不自觉占别人地方。”
空气因此静了几秒。
然后就陷入了更大的尴尬。
小初手里的筷子没拿稳,其中一支不知飞到餐桌下方哪里去了,引得老太太又要说话,在那之前,余萧弋赶紧先开了口,“我没误会奶奶,我知道叔叔阿姨是心疼我,不忍心我来回奔波。”
语气特别真诚,眼神特别清澈无辜。
小初腹诽,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别回头又来找我玩灯下黑。
然后他就……病了。
半夜路过他房间,他还在一阵阵地咳嗽,不剧烈,但听着很闷很干涩。
她没有敲门,因为她知道,发现她在外面他又会克制,说不定会把自己蒙回被子里再咳。
第二天上午小初学校有个研讨会,本来前一天说好的把他也带去,两人一块上上课吃吃食堂再逛逛春和景明之下的校园,重温一下之前在香港一起同过窗的时光的,她因此还特地帮他在APP上预约了亲友入校,结果也用不上了。
为了不吵到他,她刻意把下楼的脚步声压得很低,一边走一边发消息给他:【你不舒服就别跟我出门了,在家多睡会儿,等我学校课上完就回来找你,阿姨应该已经帮你煮了粥,醒来时候别忘了喝。】
发完消息跃下最后几节台阶,还未等她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人就已经撞到楼梯转角处那人的怀里去了。
她想躲,又被他按了回去。
短暂的温存过后,小初才有空仔细打量了一下已经衣冠楚楚不知在楼下等了她多久的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余萧弋,你穿的是我爸的衣服吗?”
余萧弋这辈子没听过这种程度的恶评,看她的眼神已经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了,“小姐,我穿得有那么老吗?”
小初扶着楼梯扶手笑得促狭,“你要不要再大点声,隔壁方总好像没听见。”
余萧弋冷哼:“他们一早就出门去公司了,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先说说,我这件衣服真有那么老吗?”
北京的四月初正是乍暖还寒时,他用米白色拉链款毛衣搭配白衬衫和浅棕色提花领带,场景适配度满分,时尚度也满分,小初说不出违心的话,但又不想直接夸他,于是只是笑,没说话。
余萧弋见状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终于有些动摇:“那不然我还是换一件好了。”
“不要啦。”小初的眼神极为真诚,“蛮好的,很clean也很chic。”
余萧弋说:“你不是跟林铭锵说中英文掺杂着说话很土吗?”
小初眨眨眼,“我近墨者黑。”
“……”
小初偏头又看了他一会儿,认真提议,“我要是你,就再配个无框的透明眼镜,这样会看着更高智,更贵公子。”
余萧弋被气笑,上前一步点了点她的头,“还在转移话题!”
“好啦!不老!很帅!”小初痛呼,然后才解释:“我刚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哪来的衣服换,这有没有别的男的,那我就只能猜是我爸了嘛。”
余萧弋说:“Allen从酒店那边给我送过来的,他也随我来北京了啊。”
“这样。”小初思考了一下,“但是先说好我们学校他进不去的哦,不过,晚上的饭局倒是可以带着他,你说那个赵承钰什么人啊,我查了下,他发来的那家私人会所可不是一般人能去吃饭的地方,虽然我说了是我请客吧,但他也没必要这么狮子大开口吧?所以,我决定把曹旸也叫上,咱们把成本多摊回来一点,反正那种地方贵也就贵在一个排他性的服务和环境,菜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余萧弋默了默,没有就这个话题发表意见。
小初认真观察了他半晌,发现至少和她说话这么长时间,他是没有咳嗽的,于是问他:“你已经好了?昨晚的风寒感冒药那么灵吗?”
余萧弋扯开领子给她看,“嗯,好了。早晨起来就没怎么咳嗽了,脖子上的红痕也基本消失了。”他挑了挑眉,“方太初,看你下次再敢说我感统失调!我适应环境的能力超乎你想象!”
小初嘁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向餐厅走去。
路过发财树的时候,余萧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住她,怀疑地问道:“你上回给我夹在书里的叶子,该不会就是在这棵树上剪的吧?”
小初听了马上瞪他:“你给我慎言余萧弋!做生意的对发财树这种东西都很在意的,你是不是想我被方总骂?”
余萧弋会意,下一秒就从善如流贴近了她耳畔,保证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到他们的对话,“你放心,他都把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了,还会在乎几片发财树的叶子吗?”
“……”
他呼吸若有似无,小初红了脸,下一秒就转身走在了前面,不再理他。
两人简单吃了个早餐,就开着车沿着四环往城西去了,因为错过了早高峰,路况还不错。
一路上桃红柳绿,玉兰绰约,春水溶溶,天蓝云淡,果然一派春和景明,小初忍不住感慨:“北京的四季,我最喜欢的就是春天,特别明媚,特别让人心生希望。”
又问他:“你能在北京待几天?”
余萧弋拿过她挡风玻璃下面的无框透明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神色暗了暗,“这怎么才见面一天就想赶我走了。”
“……”红灯亮起,小初将车子调到N档,忍不住吐槽道:“余萧弋你没发现你很作吗?”
“‘作’是乜嘢?”
“就是……”小初一时还不知道这个词用普通话怎么解释,“就是矫情,无理取闹,招人烦,讨人厌。”
余萧弋呼吸一滞,看了眼前面红灯倒数的十二秒,突然侧身过来对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恭喜你,已经认清你喜欢的人是什么内核了。”
小初想揍他,但奈何绿灯马上就要亮了,她只能先启动了车子。
“我是说,史密斯那边你交代得过去吗?”
余萧弋看她一眼,“你怕我毕不了业,将来学历上和你不匹配?”
“……”他真的好烦啊!
但仔细一想她也是多余操心,数学这种基础学科和其他需要一直泡在实验室的自然学科不同,上课在研究生期间所占的时间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学生的精力主要还是在大量阅读相关领域的论文或是参加学术会议等科研工作上。
毕业学期院里更是不强制要求学生参加课题组讨论班,他毕业论文也早就弄完了,作为老史的得意门生,别说毕业,说不定,他还要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致辞呢。
余萧弋说完自己也笑:“这个算‘作’吗?”
“不算。”小初弯了弯唇,“这只能算你已经认清你喜欢的人是什么内核了。”
话音一落,两人就无可避免笑出声来。
余萧弋目光清亮,突然说:“你自己说吧方太初,这要是哪天你遇上了更好的人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
小初始终看着路的前方,“我知道啊。”
余萧弋又笑。
笑过之后,落寞和不安又无可避免涌了上来,自从认识她,他就没有停止过片刻的患得患失。
小初说:“我开车的时候不许煽情。”她打开车窗,给车内通了通风。
“好!知道了!”痒意传来,余萧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揉了揉眼睛,然后他才问她:“你眼镜能借我戴戴吗?”
小初飒然一笑:“喜欢拿走,送你了。”
余萧弋说:“你怎么跟萧总似的,无论别人看上她什么,都可以大手一挥直接送了。”
小初想起香港他家里那架她只提了一嘴第二天就被萧文然送上门来的钢琴,一颗心蓦地酸涩又潮湿,没再说话。
然后她才意识到,才见面一天,她就又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离别难过了。
这样的两地生活,到底要坚持到何年何月才能结束?
直到他不再愿意为她奔波为止吗?
两人今天运气不错,一路过来车况都算顺畅,二十分钟左右,小初已经将车子在校门附近某商业大厦的配套停车场里,带着余萧弋下了车。
一开车门,一股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爽与清冽交织的风就迎面吹在了脸上。
小初仰起头感受了一下,忽而转过头来朝余萧弋笑了笑,“在北方待久了,我还是喜欢这种比较四季分明的感觉,每个季节都有它独特的个性,虽然对于你们南方体质的孩子来说,空气确实干燥了点。”
余萧弋说:“而且这边没有飞蚁。”
小初挑了挑眉,“没错。”
两人一起步行朝校门走去,刷证件时,一起排队的同学里好像有人认出了他们,一直在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朝他们的方向张望,但好在大家都比较有边界感,并没有上前打扰。
到了校内,小初扫了两辆紫色单车,和余萧弋一人一辆风驰电掣一般往校园西北方向去了,距离研讨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她们学校又大,不抓紧点时间她还真怕来不及。
余萧弋有些不理解:“所以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车开进来?”
小初今天穿的一身白色的休闲套装,头上还戴了顶灰蓝色的棒球帽,骑单车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和衣服吹得到处飘飞鼓荡,衬得她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没有半点脂粉味,倒有点像路边耸入云端的白杨树,极为落拓潇洒。
“因为要预约啊哥哥,麻烦死了。”小初单手扶住车把,又看了看腕间的手表,“还有一点,我不想太高调,别人都骑单车,我开个一两百万的车,成什么样子了。学校就是学习的地方,我还是更想在学术上被看见,而不是带着拼爹的标签到处招摇,虽然……”她浑不在意地将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大家即便这么想也没错,‘方’这个Brand这辈子是不可能从我身上剥离了。”
余萧弋若有所思,“Babe,你就是你,方这个Brand即使给了别人,他们也未必能做到你这种程度。”
虽然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但小初还是无可避免有点感动,“谢谢小余总美言,我会努力的。”
两人一边骑行,她一边闲闲给他介绍了下学校的格局风物和园林建筑,“这边是经管学院,它对面就是建筑馆,舅舅就是建筑系毕业的,我们一家三代骨子里流的都是清华血,所以对这边感情很深。”
然后她又笑,“我十三四岁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信誓旦旦绝不跟他们做校友,没想到说完这句话还没过两年,我就考进来了。导致舅舅每次提起这事儿都要打趣我一通。所以说,有些话真的不能说太早。”
余萧弋点头,“没错,就比如说,你最开始说的,我们不适合做朋友,更不适合做别的,这哪里不适合了?”
小初万没有想到在这儿还有回旋镖等着她,实在有些无语:“余萧弋,你怎么什么都能往谈恋爱的事情上联想?这百年名学府的人文和山水风光都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吗?”
余萧弋只是笑,不应声了。
两人一路朝北骑到至善路才向西折,在十字路口,小初特地停下来,往右前方指了指,“前面有个网球场,我经常去。”
“你等下。”余萧弋说完这三个字就别过身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到最后似乎连呼吸都有些艰难了,整张脸都被憋得很红。
小初被他吓死,赶紧跳下车帮拍背,“你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余萧弋慢慢让自己平息了下来,反过来安慰她,“不至于,可能就是风太大了。”
小初将信将疑。
他坚持:“先陪你去上课,然后再说。”
后面一直到目的地,他都没有再咳嗽也没有别的症状,小初才心下稍安。在她的概念里,普通感冒都有自限期,只要不发烧,问题都不大,但生病的人毕竟是他,她没办法真的和他感同身受,只能以他的意见为先。
赶到阶梯教室的时候,艾琳已经帮他们把位置占好了。
一见余萧弋,她就惊异地瞪大了眼,“方太初,你男朋友怎么比你发给我的照片里还要帅?”她毫不避讳地看了余萧弋好几眼,再次感叹,“比新闻里的动态视频也帅。”
小初把背包放在桌面上,没好气地嗔她,“你会不会太夸张?他再帅,能有你们家那个明星姐夫帅?”
艾琳笑得暧昧,“我家那个明星姐夫的帅是娱乐公司包装后的结果,你男朋友的帅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小初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可不要后悔,本来我还想帮你把姐夫请回来给亦方做代言人呢,签约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他得同意和你约会。但你要是这个态度的话……我就再考虑一下吧,反正看起来你也没有很喜欢他,现在市场可选择的男明星又那么多。”
艾琳马上正色道:“我错了行吗?”然后她又笑,“可是你男朋友就是很帅啊,你还不许别人说了?”
她这句话声音有点大,一下把周围好多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小初的身影他们早见惯不怪,虽然她是亦方大小姐这件事最开始曝光时确实在院里乃至整个学校引起过一阵讨论,但风波很快也就过去了,主要大家都很忙,不可能一直把话题点落在这种八卦上。
还有就是她本人实在太低调了,哪怕是近距离和她接触了很久的那些同学,也没回忆起一件她高高在上伤害别人自尊心和感情的事,反而都在夸她朴素,务实,聪明,乐于助人。
带着余萧弋一起现身教室,几乎已经是她这几年最高调的行为了,大家难免好奇,也就多看了几眼。
香港余家的公子,从前只能在报纸和新闻上看到的,确实也算半个明星了。
余萧弋谦和地和大家打了招呼,脸上笑容始终不减。
有个和小初还算熟的同学把他的手机屏幕朝她扬了扬,笑道:“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数据就马上推了有关他的内容给我,这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
小初下意识把视线落过去。
视频播放的正是余萧弋在国外时和余蓁蓁一起出席听证会的画面,那里面的他,冷静,克制,逻辑缜密,举手投足散发的都是一种无需多言的笃定,和在她面前的这个动不动就矫情一番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