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小初停住脚步,轻轻帮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拿下来,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和折射,事情的严重性瞬间变得无比直观,她机械地看了他几秒,又去扯他的衬衫领子,问道:“除了嗓子和眼睛,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此时天光已经快要收尽,四下里只剩下越来越浓的、带着露水气的暮色,她心急如焚又视线受阻,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余萧弋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闲闲站在那任她将他整个检查了一遍。
直至确认他至少皮肤还没有出现任何过敏反应,小初才稍稍舒了口气,然后稍一思索,她就替他做了决定,“余萧弋,你回香港吧,今晚就走。”
余萧弋脑子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被她牵着跟在赵承钰身影后面拐进了回廊。
曹旸和Allen怔愣了一下,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余萧弋一头雾水,心情也有些不痛快,小声问她:“不是要我今晚就走吗?还带我往里走干什么?不怕我在这影响方小姐你吃饭的胃口吗?”
“少阴阳怪气。”小初瞪他一眼:“外面空气里都是花粉,你难道要继续站在那里暴露自己吗?”
余萧弋冷哼:“你果然一天还不到就开始烦我了。”
小初的心脏骤然一缩,语气也有些不好,“余萧弋你是成年人了,能不能理智一点解决问题?缓解过敏症状的最有效办法难道不是尽快远离过敏原吗?”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那是因为你暴露的时间还不算长。”
“时间长一点也许就脱敏了。”
小初快要被他逼疯,“这就是你所谓的适应环境的能力?拿自己的命跟基因做无意义的对抗是吗?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花粉过敏的,真的生不如死,这个不是可以开玩笑的。”
余萧弋见她担心成这样,也说不清自己的一颗心浮浮沉沉的是甜还是苦了,“应该就是我这段时间太累了,所以免疫系统有点罢工,你等我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小初态度坚决,“那就回香港去休息,北京明显不适合你。”然后她也不理他,直接转向Allen,“麻烦,帮忙查一下今晚最早一班飞机是几点。”
余萧弋被她气得呼吸起伏,越发感到烦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初心尖刺痛,眼泪瞬间就充盈了眼睫,她强忍着摸了摸他的脸,难得温柔地哄道:“乖啦,你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就去看你,我保证。”
余萧弋表示不理解,“我可以去看医生吃药啊,为什么一定要走?”
“就是不想你吃这个苦。”
余萧弋几乎咬到舌尖,戳了她头一下,“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觉得苦?”
两人正拉扯着,那边本来已经绕过屏风的赵承钰见没人跟上来只能又折了回来,目光在小初有些湿润发红的眼睛上定了定,声音已不自觉染了冷意:“你怎么了方太初?”
小初不想自己这副模样被外人看见,赶紧别过头去平复了一下情绪。
余萧弋垂眸,视线滑过左手中指上的莫比乌斯环,不知怎么,他突然觉得眼下的一切都无比荒谬和可笑,然后他就真的笑了,以至于哪怕是抬头看向赵承钰那张在廊灯下深邃沉静得已经有些不合时宜的脸时,他眼睛里也还是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的。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他才漫不经心开口:“怎么,赵公子对别人谈恋爱的细节这么感兴趣吗?你要不要再靠近点,太远了我怕你听不清。”
话音一落,空气就微妙地静了下来。
曹旸和Allen都心头一跳,小初也有不好预感,蓦然抬头看向他。
赵承钰眯了眯眸子,脸上的不耐烦和讥诮已经掩饰不住,“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说好了请长辈吃饭,咱们尽量是不是稍微快着点,吴老师吃了饭还有事儿呢。还有,大家都是男人,凡事多包容一点,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人惹她哭,你面子也过不去吧?我不知道你们那边谈恋爱都什么规矩啊,发达地区男女平权这方面肯定做得要比内陆好,但我们这边男人一般不太跟女朋友较真,女朋友不都是用来哄的吗?”
余萧弋眼中的笑意更深,“你说得有道理。”
小初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偏到这上面去了,不得不解释了句,“你想多了,我们没吵架。”
赵承钰不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一副小姐你高兴就好,我知道你要面子,那我就勉为其难相信你好了,但是说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在自己地盘上还能被人家欺负成这样,我看你平时怼我的时候不是挺张牙舞爪的吗,怎么现在乖得跟只小猫似的,算了,你也就这样了,随便吧。
小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脑补出这么多画外音的,但她就是有种感觉,他正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她有些烦躁,也懒得理他们,问Allen:“所以最早的航班是几点的?”
Allen神色微动,先是迅速看了余萧弋一眼,才谨慎答道:“最早的肯定赶不上了,今天最晚一班飞机九点二十也要起飞了,哪怕我们马上出发回去取证件收拾东西,时间也非常紧张,尤其现在还晚高峰,肯定堵车。”
小初有些怀疑,“真的假的?”她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扫了一眼发现他还真没说谎,但很快她就看见第二天凌晨一点多还有一趟直飞航班,稍微一犹豫她已经点了进去,“就这个好了,反正你们两个都在倒时差,那个时间对你们而言也不算晚。这样的话,我们还能一块好好吃完这顿饭。”
Allen不敢做主,抬眼看向余萧弋。
余萧弋沉默了片刻,最终直视小初一眼,“你确定要这样?”
小初咬咬牙,点头。
“OK。”余萧弋冷笑一声,朝Allen扬了一下手。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默,没再说话。
赵承钰不明所以看了两人一眼,试探地问道:“你要赶飞机吗方太初?”他看了看表,“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
小初语气极淡:“关你什么事。”
赵承钰一噎,终于闭了嘴。
一行人走进室内。
和想象中一样,赵家会所内部的装修也是顶级的中式审美,整体氛围奢华而不显张扬,古典灯具光线柔和,绞胎瓷瓶纹饰灵动,各种天然材质相互交融,极具温润质感。
就连穿梭往来的服务人员都各个高挑俊美,妆容素淡,身上的黑色制服更是丝毫不输大牌,剪裁和版型都属上乘,非常大气。
看见他们身影,也就只有经理一人上前浅笑着问了声好,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皆一片安静,只有熏香袅袅,流水潺潺。
处处细节流露出的都是阅尽繁华后的留白艺术,很高级,更贵不可言。
小初暗自咋舌。
她偏头过去,发现余萧弋的神情也似有所触动,后面的曹旸和Allen更不用说,这么沉稳内敛的两个人,竟也少有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赵承钰始终走在前面,刚好比小初快一步,一边走一边跟她低声解释:“我怕老师等太久,已经叫他们上菜了。”
小初点点头。
然后他又说:“忘了告诉你,老师他们课题组上周刚在《物理评论快报》上发布了最新的科研成果,关于黑洞喷流能量来源的,算是天文物理学界一件大事,所以今天咱们也算给老师道贺了。”
小初讶然:“是吗?”
赵承钰骄傲至极,眼神带了一丝调侃,“有什么不是的,你不是说了我是她经纪人吗?她有什么事,我会不不知道。”
小初斜他一眼,这才发现跟他说话这么会儿功夫,她的步伐已经不经意被他带快了一步,她心头一跳,赶紧放慢了步调,等了等余萧弋。
就这么呼吸之间,她已经感受到如履薄冰的感觉了。
“他跟我说的是吴老师的研究成果的事。”她朝他弯了弯唇。
“哦,是吗?”余萧弋淡淡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
小初在底下悄悄去勾他的手指,却被他轻轻躲开了。
她神情一怔,但还没来得及做他想,人已经迈步进了小花厅。
吴教授夫妇茶都喝了半壶,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前菜已经陆陆续续上了桌,但两人并没有动,仍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看面色,心情应该还不错。
小初有些抱歉,再顾不上余萧弋,赶紧大步上前给两位老师问了好,解释说自己放了学去看了下姥姥和姥爷,过来的时候堵了一会儿车,就慢了。
吴教授夫妇都大度地说没关系,态度极为亲切和蔼,浑身上下散发的都是知识分子那种最让她熟悉和感到安全的气场,一点世俗之气和架子都没有。
小初很感动,又对教授发了新的科研成果的事道了贺,语气很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我应该买了花带来的。”
吴教授大笑,“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是好久没有收到花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爱徒:“这事儿怪绥之,要送花也该他这个大小伙子送,整天来我们家蹭吃蹭喝的,走时候还得顺点,也真好意思。”
赵承钰单手松了松领带,也笑,“是怪我,但您也得理解,我长这么大就没给人送过花,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概念,您等着,哪天我交了女朋友,习惯培养好了之后,我一准儿给您送,再不白吃白喝您的。”
吴教授嗔他一眼,又若有似无看了看小初:“少贫嘴,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能交上女朋友。”
明明知道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小初却不知怎么心弦一紧,脸忽地就红了。
眼角余光看过去,她发现余萧弋正似笑非笑盯着她看呢,一股无声的,却又密密匝匝的压迫感逐渐将她包裹其中,她有点发僵。
赵承钰笑,只说:“快了,有好消息一定第一个告诉您。”
小初感觉这会儿再不出声之前和余萧弋说的话就有欺骗的嫌疑了,“你不是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他?”
赵承钰自己还没说话,吴教授倒先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小初如芒在背,笑了笑,“他自己说的。”
赵承钰说:“已经很久之前的事了,咱能换个话题了吗?”
吴教授若有所思:“你小子眼光那么高,说什么只有那种六边形战士配得上你的喜欢,竟然这么多年还真让碰上过这么一个人?”
赵承钰沉默。
吴教授又问:“所以六边形战士到底什么样啊?”
她爱人笑:“这个我知道,就是那种没有短板的,各方面都完美的人。”
吴教授有些震惊:“连科学追求的都是??当前的最佳解释??,而非永恒定论,人竟然可以做到绝对完美?”
赵承钰有些脸红:“喜欢就可以啊,没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吴教授露出一点了然神色:“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吗? ”
她爱人也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心里的标准逐渐具象化的过程啊,绥之,你这是有情况了。”
赵承钰从桌上拿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无奈道:“您二位再拿我开涮,我就让他们把菜都端下去。”
两个老师都哈哈大笑。
小初感觉自己差不多也跟餐桌上的冰裂纹瓷盘一样,人虽然还完完整整站在这里,内里却早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
这屋子都是聪明人,谁听不出话外音,吴教授夫妇语气这么暧昧,究竟是在开赵承钰一个人的玩笑,还是意有所指,答案显而易见。
原本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懂含糊过去的,但很可惜,她是个黑白分明界限清晰的人,即受不得委屈,也看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受委屈。
“我悟了两位老师。”小初一边笑一边出其不意一把抓住余萧弋的手,免得他再躲开,“我说我怎么越来越喜欢他,原来是因为他一直在具象化我心里关于男朋友的标准?”
现场因她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小初明显感觉余萧弋的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假装什么都没感知到,只是更紧地将他握在了掌心。
两位老师似是被她这个动作惊到,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先下意识看了一旁仍在用毛巾擦手的赵承钰,才试探地问道:“这位是?”
小初笑容羞涩,“我男朋友呀。”
吴教授反应了一下,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弄清后马上用笑容把眉宇间那丝尴尬掩饰了下去:“原来是小方同学男朋友啊,我刚还说呢,绥之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么个一表人才的朋友。”
她爱人也说:“别站着说话了,快坐,都坐。”
小初从善如流拉着余萧弋和曹旸和Allen都坐了下来,俏皮地眨眨眼:“教授,他们几个可都是您的仰慕者,一听说有幸能跟您一块共进晚餐,都沐浴焚香了才来的。这事儿还得感谢赵工,要不是有他在中间,我还真不太敢约您出来,知道您一向贵人事忙。”
一句话就把吴教授哄得眉开眼笑,“你放心,有你外公外婆那层渊源在,你在老师这里永远都会有一张通行证,不用通过他赵绥之。”
“真的?那太好了。”小初起身亲自给两位老师倒了杯茶,顺势深深看了眼赵承钰,警告意味明显,他要是再在她这刷存在感,她可就不客气了。
赵承钰不轻不重把毛巾扔在桌面上,朝工作人员挥了挥手,示意热菜可以开始上了。
吴教授见他情绪不高,不动声色起了身,叫他:“绥之,我刚进来时候看见院子里有棵白玉兰开得特好,你帮我拍几张,再晚天都黑透了。”
赵承钰不置可否,但还是默默跟在他导师后面出了门。
小初权当没看见,转向余萧弋,贴近他耳边很小声地说道:“Theo余,你再用刚刚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我一下试试。”
余萧弋哼了一声:“我有吗?”
“再发现一次,决不轻饶。”
“你心虚了吧方小姐?”
“我心虚?”小初掐了他大腿一下,“我为什么心虚?”
余萧弋疼得眉心一跳,面上表情却未变:“你自己知道,我今天要不来,这就是你的相亲宴了吧?”
“用不着你操心,我就算死也不会出来相亲的。”然后她又补充,“就算相亲,也不会相他。”
余萧弋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为什么?”
“我说了,我对丑的事务天然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