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韬韬棕色羊毛开衫搭配米白色长裤,随意歪在沙发上,衣服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品牌标识,手腕上的白色贝母表盘的手表看着也是多年的旧物了,却依然一身的富贵之气,即松弛,又优雅。
相比一旁气场强大、城府深沉的方协文,他眼神里竟然还能看见清澈的少年感,明明,他比他还要大两岁。
小初不禁再次对他生出了敬佩之心。
但仔细一想谁又能有他这样的好命,从小出身在巨富之家,没体验过一天的人间疾苦,长大后学业爱情皆顺,婚后夫妻和睦家庭美满,平常没事不是打网球就是玩帆船,再不然就满世界旅游和度假,家族生意自有他人操心打理,这种情况下他不松弛谁松弛,他不优雅谁优雅。
小初严重怀疑他根本不是能力差,而是太聪明和通透了,一早就破解了幸福的终极定义,所以比谁都懂得怎么样才算有好好过完这一生。
每个人心中成功与快乐的标准本来就不同。
但当朴珉成的名字毫无征兆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小初还是愣住了。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俩人拿的剧本这么像!
自然,余韬韬的Level还是要高多了。
但……
真的好像啊!
都上有能力非凡的父母,中有能力非凡的配偶,下有能力非凡的子女,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好日子,还……真有人能过得上。
造物主未免也太偏心。
小初步履飒沓走进客厅,唇角因为朴珉成三个字勾了又勾,萧文然夫妇是来干嘛的她心知肚明,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心没肺,她又用力将那个弧度压了下去。
仔细想想她还真有点洋葱人格,洋葱没有心,只会让人流泪。
但人们又凭什么来审判洋葱?
人家洋葱明明自己过得挺潇洒的,偏有人要来招惹,招惹了又承担不起后果。
最开始说什么北京不是巴哈马,无论飞机还是高铁,只要她想,他随叫随到,现在一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她不说,好容易见了面,又大半时间都在跟她吵架闹情绪,吃没有意义的飞醋,离开前还要送她过敏原检测单上长长一串“+”。
这个不责任的混蛋。
她早说她不谈异地恋的,是他死缠烂打非要她半点心的,得到后又开始贪得无厌了是吧?
她腰上被他掐的指痕现在还没散呢。
每次都做那么凶,时间又久,到后面她都精疲力竭很想睡了,他还要不厌其烦地撩拨她,引诱她,非要她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话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复述出来,他才会满意和尽兴。
她就没见过这么坏的男人。
早知道……
当初她就不该跑回绮丽找他,就让他在洗手间的地板上睡一整晚好了。
难怪他会说那件事只要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呢,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到底是谁在外面宣扬女生喜欢那种程度的互相占有啊,那件事就是条开口向下的抛物线,过了顶峰,时间越长只会让感受下降的越快,好吗?
他却非要手动将它调整成正弦曲线,连低谷处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她留,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现在跟她说什么【我们的确都需要一点空间和时间用来喘息】了,双标不双标?
明知道她有多害怕他不辞而别,他偏不说一句话就走,枕头下的人民币和便签纸是为了回应她当初在绮丽给他留的那叠港币和告别信吗?都这个时候了,他就没有必要搞这种call back了吧?
最不可饶恕的是,他竟敢擅自把便签里每次都有的“yours”给抹去。像他这种长了七窍玲珑心的人,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失误?
那就说明,他是故意的。
目的就是掌控她的情绪,想让她像那条正弦曲线一样,一直跟着他的节奏摇摆和波动。
说什么【认识以来一直都是我在不遗余力以我的方式推着我们的关系向前走】,翻译过来不就是想换她对他主动一次,用他说的那个什么所谓的“庸俗表达”,把两个人的关系填满,去证明,再证明,她真的爱他、需要他吗?
赵承钰不过是个借口。
大家都是聪明人,他跟她玩什么以退为进。
幼稚。
口是心非。
他到底在不安什么?
为什么都到今天了,两个人的关系还是一道证明题?
他是真的不了解她,还是根本没有用心了解过她?
从小到大,为了让她自由发展,黄亦玫对她的教育都很宽松,别的女孩或多或少都接受过家庭和社会的规训,她没有。
她想得到一样东西,向来全凭喜好,也全由她自主决策,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所以她的心理边界线很分明。
喜欢他,是她的自主性。
至于两人的关系由谁推进,那只是个方式。
他一个学数学的,连这个逻辑也会混淆?想当然地把她当成没有思想的玩偶,任谁来追她都会动容?
简直可恶。
他不是想大家都冷静一段吗,那她就给他这个时间好了,刚好让他好好想想她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不然这辈子只要出现赵承钰这样的变量,她都得浪费时间把两人之间的证明题再做一遍。
她才不要。
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呢。
还有,他遇事未免也太冲动了。上次故意设计的车祸还有这次非执意把赵承钰对她的心意挑到明面上来……
还有好多细节,都让她对他处理情绪和问题的方式产生了极大的疑问。
甚至,她隐隐觉得,他多少带着点自虐和自伤倾向,对疼痛的忍耐,对环境的忍耐。
这样的人,骨子里是不是都有点偏执?
他其实不需要,也没必要做这么多。
这样会让她压力很大。
干妈说过,感情里的失衡带来的后果绝对是灾难性的。
她只是想和他好好生活,他却总想跟她演电影。
她最厌烦电影感的男男女女。
尤其恨海情天那种。
这些年她看她父母的爱情电影已经看得够多了。
接不接受这样的她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他不能把这个压力转嫁到她身上,让她来反省和自责。
他真的要的太多了,她真的好累。
那就……
大家都冷静冷静吧。
尤其现在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她和他真的不合适。
她原本还觉得双城生活是可以让这段关系走下去的,可现在,以他的身体情况,以后还能来北京生活吗?她怎么办?为他妥协离开北京?
不,她不可能离开北京的。
这里有太多对她而言重要的人和事,她不能放下他们不管。
爱情从来都不是她人生的唯一主题。
所以接下来,她要试着……
戒断他。
戒断他也不是一件什么难事,只要不见面,就都还好,一见面,她就上头上得厉害,很容易失去理智。
沙发边的地毯上都是萧文然夫妇带来的礼物,只一眼,小初就像被烫了似的避开了视线。
他的行事风格……
她暂时也见不得。
如果他的父母能马上从眼前消失,就,更好了。
打她从地下车库上来,黄亦玫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片刻,但也是直到这会儿她这才问道:“Theo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小初神色微顿,旋即便恢复如常,“他回香港了。”她努力让自己笑得云淡风轻,“说是他一个发小遇到了点麻烦,需要他回去帮忙处理一下。”
她本不想说谎,可他毕竟还是她的人,在两人的世界之外,她必须要维护他。
黄亦玫点点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说:“那太可惜了,奶奶刚还说叫厨房准备了好多他爱吃的菜呢。”
余韬韬却蹙起了眉:“回去了?把我们千里迢迢折腾过来,他倒回去了?这个臭小子。”
小初诧异地看他一眼,“韬韬叔叔不是来出公差的吗?怎么出公差的人情账也要算到他头上?”
余韬韬一噎。
下一秒,又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来,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小初懒得理他。
萧文然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眼底已尽是温柔。
“要不要坐到阿姨身边来?”她朝小初招招手。
小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从善如流走了过去,大大方方挨着她坐了。
萧文然拉住她的手,又认真端详了她一会儿,才说:“瘦了。”语气里都是心疼。
小初笑笑,“我自己天天照镜子,倒是没太看出来。”
方协文马上说:“年后这段时间家里和公司还有她学校的事情确实有点多。”
小初眼睫一颤。
瞬间明白她爸这是在变相替她澄清呢。
——她瘦是瘦了,但跟你儿子绝对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这帮大人……心思真多。
余韬韬听了立刻接话过去:“要我说你们做父母的已经够优秀了,就不要逼孩子跟你们一样了吧?我们家的儿媳妇,知道她有能力做到一百二十分,但生在咱们这个家庭,只要做到八十分,就已经算她给这个世界面子了好不好?”
说完又转向小初,“你才二十岁,怎么活得老气横秋心事重重的,你就出去玩嘛,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阔的。人家不都说了嘛,人生是旷野,你倒是驰骋起来啊!天天这么学校公司家里三点一线,这辈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你看看你……”
他指了指她的衣服,跟数落自己女儿似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都是青影,点解把自己弄成这样?Theo余欺负你了?他要是欺负了你,你一定要告诉叔叔,叔叔帮你收拾他。”
空气因为他这番话静了一瞬。
方协文和黄亦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均滑过动容。
余韬韬的普通话介于标准和不标准之间,有种很特别的味道,也很真诚。
小初坐在一旁,喉咙里像吞了一枚没熟的梅子,酸涩得她眼眶泛红,但眼下她哪里还顾得上哭,“韬韬叔叔!”
她一把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恨不得直接送到他嘴边去,“您喝茶,喝茶!不用担心我,我好得很!Theo余也没有欺负我,他……很好,您自己的儿子,您还不了解他为人吗?”
她和余萧弋的事情,他们两个自会解决,她不想长辈们对他有任何的误解,尤其是方协文和黄亦玫。
“那是谁欺负你?说出来,叔叔也能帮你收拾他。”
小初垂了垂眸,没说话。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在把话题往什么方向引了。
余韬韬接过她手里的茶杯,下一秒就慧黠地朝他老婆眨了眨眼,“我这算不算提前喝上了儿媳妇敬的茶?”
萧文然迅速看了面色不虞的方协文一眼,赶紧转圜,“余韬韬,你别总开孩子们玩笑!还有,你能不能不要以你的标准来评判孩子们的生活?或许小初就享受这种三点一线的生活呢!你要真心疼,就多给资源和钱。”
余韬韬闲闲喝了口茶,仍是笑:“就这点难办,别人也就罢了,小方太初又不缺这个。”
小初马上说:“谁说的。”她故意插科打诨,“您不想给就不想给,给我架那么高干什么。”
大家都笑。
小初却笑不出来。
手机里航空公司软件传来提醒,说是余萧弋的航班已于十分钟前安全抵达香港机场。
若是换做之前,他报平安的消息肯定早就进来了。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聊天框里还是昨天的信息,他说他早晨起床去她家院子里看了会儿鱼,但还是没有想象出她平时跟鱼吵架是什么样子。
鱼只有七秒的记忆。
小初心脏抽痛,但他不是鱼。
看来这次他是打定主意要冷她一段时间了。
她但愿他不会半途而废。
方协文努力调整了一下心底的那丝不舒服,才勉强笑道:“就是,两个孩子还都小呢,谈朋友就好好谈朋友,哥一口一个儿媳妇,真不合适。”
余韬韬抬眸看他一眼,半开玩笑道:“怎么,你和亦玫看不上我家Theo?”
方协文声音严肃起来:“Theo那么优秀,我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但这是两码事。”
黄亦玫也说:“天呐,这要我们跟谁喊冤去?”
余韬韬仍是笑,笑得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几分真几分假,“Theo优秀肯定是优秀的,但这世上优秀的男孩的确不止他一个,也能理解方叔叔的避嫌,毕竟,孩子们都还小。”
小初的眼皮重重一跳。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们方家给余萧弋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他这是北伐来了,是吗?
方协文马上说:“哥,我们之间这么多年关系,你跟我说这个?”
小初如坐针毡,她就知道两个人的事太早扩大到两个家庭不是什么好事。
萧文然瞪了余韬韬一眼,“好好说话。”
余韬韬哼了一声,“那你说他偏要把小初安排在那个项目组是什么意思?”
小初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
“是不是考虑到我们余家这几年从大陆撤走不少投资,对我们家的前景没信心?”
方协文气得脖子都红了,他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好先生,但也很多年没被什么人真的惹急过了。
“哥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在把孩子们的幸福当股票大盘看吗?”
余韬韬挑眉看了他一眼,“那你买定离手了吗?”
方协文气道:“买了就要持仓到底吗?”
余韬韬朝萧文然摊摊手:“你看,我说错了吗?”
黄亦玫马上解释:“哥,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萧文然也劝道:“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两家能不能一致对外?还没怎么样呢,自己人先内讧上了。”
余韬韬睨她一眼,“萧总先别急着自作多情,先问问人家决定和你统一战线了吗?”
这句话明明是对方协文说的,小初却不知怎么怔了怔,总觉得他在一语双关,连带着也没放过她。
还是在替他儿子委屈的意思。